“人心比万物都诡诈，谁能识透呢？”（图片来自网络）
过去几个月，作家野夫清迈卖房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屠夫”开直播叫板野夫，王Ju采访购房当事人，最近又看到买房又退房的韩女士开公号揭露此事。与此同时，一些自媒体密集地对野夫进行采访，把他的惊世才情、家国情怀、江湖义气的尊者形象涂上一层金粉，又耀眼，又悲情。
特别是一个网红，还专门为野夫写了一篇文章。这篇充满浓重洗洁精味道的文章，后来被作者自己删除了。知耻而后删，还算勉强保持住他平素指点人生迷津、参透世间万物的智者人设。但智归智，还是不小心露出一截尾巴，有伤风雅。以他的智商，应该知道智人之上，还是有苍天的。
当然，有网友说了，表面都是主义，实际都是生意。两人走的都是粉丝经济的路数，“惺惺相惜”也就可以理解了。
看所有文章和视频下面的评论，俨然是两军对垒的态势：一方是当事人或“好事者”努力地破，一边是野粉卖力地立。双方扔来扔去的，除了砖头，还有屎。这满足了吃瓜群众的不同需求，不管是高级趣味，还是低级趣味。
我的一位友人称，如果事情属实，她从此不相信人类了。其实，我并不吃惊名满江湖的野夫 “以人格担保”，结果人格碎了一地的不堪现实，因为我对人性之恶向来持警惕之心，如鲁迅所言，“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这其中当然包括文人和知识分子。
让我吃惊的是两件事：
一是卷入此事件的几位公知，平素评点时事言语犀利，嬉笑怒骂皆成雄文，然而对此事却保持一致性的缄默，无一人出来道出实情。站到台前的，反倒是几位女性。这就是我为什么越来越以女性这个性别为傲，而对男人这个物种持怀疑态度。
二是野粉们对野夫的无脑维护，声称“不能让野夫这杆大旗倒了”。他们视野夫为精神上的“父亲”，对他有种儿子般的忠诚。我相信，这些人当初追随野夫，一定是被他文字里所表达的悲情人生、曲折经历、家国情怀和江湖义气打动了，从而把他幻化为一个在江湖里行侠仗义、却被朝廷迫害的悲情英雄。或许出于对时局的不满和失望，以及现实生活的不堪，他们把自己的理想投射到野夫身上，于是集体塑造出这么一个符合他们审美趣味的尊者，不容他人“践踏”。如果有人说野夫身上有瑕疵，那么证明他们看错人了，这对于他们是不可容忍和接受的。他们宁可活在自己的茧房里，选择自己愿意相信的，也不愿意多渠道了解信息。
其中包括我的一名读者。我曾在朋友圈发了一段文字，说到野夫卖房之事。他发私信给我，说以野夫的文品，断不可能干出这等烂事。我问他：你认识野夫吗？他说不认识。我说，既然不认识，何以信誓旦旦地以他的文品担保他的人品，真不知道你的信心来自哪里。
接下来几天，他不断给我发来证明野夫无辜的文章，我提醒他，文品和人品不是一回事，不要崇拜任何一个人。因为人性很复杂，没有一个人经得起道德上的审视。
前几天，他终于在朋友圈发了一篇韩女士的文章，沮丧地说，三观尽毁。
我一直相信，野粉们不是坏人，内心一定有着对光明的追求，否则不可能与野夫的文字共情，估计早成为司马南或周小平的拥趸了。我本人也很喜欢野夫的文字，他的文章几乎篇篇转发。但是，我仅限于喜欢他的文字而已，并不崇拜他这个人。
人生过半，经历过一些世事后，我知道喜欢蛋就好了，千万不要想象生下这枚蛋的母鸡羽毛光洁、迈一步就可以吸引天下雄鸡。万一它是一只外形丑陋、脾气暴躁的秃鸡呢？岂不让人失望。
当然，我会欣赏一些人身上有着我所没有的能力和素质，但找不到任何崇拜个人的理由。因为我知道，这些光环笼罩的所谓名人，其实和我一样，不过是肉眼凡胎，是罪人。我身上有的毛病，他们一样也不会少。我更不会为了维护自己所喜欢的人，而与别人恶语相向或大打出手。相反，我会感谢意见相异者提供不同的视角和思路，使我更客观全面地认识一个人。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如此有限，看待事物不过是盲人摸象。
因为喜欢一个人的文字，从而全然相信这个人的人品，只能证明你确实很善良，善良得有点天真。人如其文，画如其人，这些话并不可靠。“人心比万物都诡诈，坏到极处，谁能识透呢？”这个世界，“没有义人，一个也没有。” 就连在美国历届总统中品德比较高尚的卡特总统，也承认自己年轻时用情欲的目光看过女性，内心犯了奸淫罪。反观我们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诚实面对自我，是不是会发现内心也有个幽暗的角落，盛满嫉妒、争竞、骄傲，让我们自己都不忍直视？
人性就是这样，光明和幽暗并存，欣悦于人性之善的同时，也要警惕人性之恶。善与恶，是人这种半人半兽的一体两面。
我不认识野夫，从未与之有任何交集，因此没必要中伤他，或者为之洗地。我亦不是当事人，不了解事件细节，我只是习惯用自己看待事物的一贯态度——怀疑一切，因为一切皆有可能——来分析此事。
为什么“一切皆有可能”呢？因为我知晓人性之复杂。
过去这些年，发生了许多碎我三观的事情，它们带来心灵震荡的同时，也让我对人性有了更清楚的认识——在现实利益面前，没有几个人的人性可以经得起试验的。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那是因为那个利益没有大到符合你的期待。
此外，对于大部分男性而言，还多了一个美色的考验。不客气地说，男人对美色断念之日，就是其照片挂墙之时。所以，千万不要听其言而信其人，而是要观其行。特别是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卫道士、言必“皿煮字游”的斗士、才华动辄侧漏的文人，尤其要小心，因为他们更具迷惑性。
穿行在这半人半兽丛林里，我能做的，就是心向光明，但永远对人性保持警惕。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处于舆论漩涡中的野夫，除了唯一一次抽象的回应外，并没有根据当事人质疑的具体问题（比如产权）进行回应。他或许秉持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的处事原则，不屑回应；或许有难言的苦衷，不好回应。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个人认为，从人类天然道德的角度出发，既然一众人都是冲着您的文品和人品，去买了这个一言难尽的房子，作为一个有着“义薄云天”江湖美誉的壮士，是不是应该出来走几步、给天下人一个交待呢？
—End——
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新冠之殇》《潮平两岸阔：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与女书》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好书（非虚构类）。”喜欢旅行、摄影、收集民间工艺品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