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世钰 | 访谈父亲：留下具体而微的历史证据

2025年2月24日，父亲审阅完了本书最后一章——老年篇。至此，这部26万字的书稿算是基本定稿了，余下便是校对工作。 

终于！ 

我松了一口气。三月的烟雨，飘摇的南方，那一刻在我眼中那么美。 

2024年夏天，父亲在阅读书稿。（林世钰 摄）

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当天是俄乌战争三周年纪念日。三年来，父亲一直用他的天然良知和朴素正义支持乌克兰，但是没想到川普上台后，世界局势陡变，乌克兰前途未卜。父亲经常忧心忡忡地说：世界恐怕要发生巨变。 

此前，父亲一直很乐观，甚至预言乌克兰2023年会获胜。因为他坚信“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是天理。但是这一次，父亲说，他有点看不懂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了。 

岂止是他，我也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世界了——善恶交织，正邪咬合，二者难分胜负。 

但是，不管这个时代是轻盈的，还是沉重的，是理性的，还是荒诞的。我们都需要留下历史证据给后人看，好让他们知道之前的时代真实发生过什么，从而避免重蹈覆辙。 

这本访谈录的发端很有意思。2016年春天，父亲说在凤凰卫视看到一个老人在回忆“文革”，他觉得自己的经历比他丰富多了。我当即鼓励父亲把它写下来，留下具体而微的历史证据。父亲真的开始动手写了。过了一阵子，他告诉我，写作对他来说很困难，因为他读书不多，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表达自己的感受和想法。我想了想，决定自己采访。 

2016年夏天，我回到国内，采访了父亲一个多月，很快就把采访内容整理出来了，有十几万字。父亲阅后，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分享。当时我急于陪女儿回美国读书，就让父亲自己写下来，待我回国后再输入电脑。

2016年夏天，我在家乡第一次访谈父亲。

之后一年，父亲就像一个被老师布置了暑期作业的小学生，夜里睡不着，就爬起来写东西。次年夏天我回国时，发现手稿竟然多达30多本，摞起来有种“著作等身”的厚重感。

那是父亲多少个不眠之夜的结晶啊！ 

我激动万分地打开。父亲虽然只读到初一，“文革”爆发后辍学回乡，但是写得一手行云流水的行书，手稿一点都不逊于市面上卖的字帖。潇洒遒劲的钢笔字，加上记录的过往岁月，这些手稿是活生生的史料，十分珍贵，我视若珍宝。 

父亲的部分手稿。（林世钰 摄）

我把这些手稿带到美国，一有时间就慢慢敲进电脑。之后几年，我忙于陪伴女儿，去学校读书，出版一本又一本书，所以把父亲这本书搁置起来。直至2023年，我终于把女儿送进大学，才开始整理这部书稿。可是，从2023年下半年开始，我又开始写作另一本比较有时效性的书，所以不得不把父亲这本书再次搁置起来。

直到2024年，我回国在家乡小城住了半年，每天工作几个小时，终于把父亲近15万字的手稿全部敲进电脑并梳理好。由于他所写的内容与我之前采写的内容有很多重复之处，且不少地方有出入，所以我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把两部分内容进行比对和重新组合。 

初稿整理出来后，我与父亲一起校对。家乡的冬天非常阴冷，我们一边烤着电暖器，一边看书稿。桌上，小鱼在鱼缸里悠游，兰花吐着幽香。这样温馨的场景，让我此生难忘。 

2025年5月，我终于完成了另外一本书。6月，再次捋了一遍父亲回忆录的书稿，几处不确定的地方，找父亲廓清了一下，这本书算是完成了。 

从2016年7月采访父亲至今，流水十年。这十年间，不管是我的个人生活还是整个世界，皆发生巨变。

于我个人而言，女儿上大学，父母动手术，出版了六本书，人生行至中年深水区；就世界而言，新冠疫情爆发，川普两度上台，俄乌战争，叙利亚阿萨德政权倒台，以哈冲突，孟加拉政变……整个世界动荡不安，犹如波上舟。

但是，不管世界如何嘈嘈切切，这十年，我的生活始终贯穿着一条不变的主线——出版父亲这本书。这是我人生愿望清单上一项重要内容。如今愿望即将实现，我的内心有一种“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舒坦。 

感谢中国知名作家刘亚伟先生为本书作序。多年来，刘老师为启蒙民智、普及常识而不懈努力，让人感佩。2018年，他隐居在我家乡的双溪古镇，我们有幸相识。此后，他成为我们全家人的好友。尤其是大他一岁的父亲，与刘老师有着共同的时代记忆，每次相见，二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欢畅无比。 

2025年夏天，父亲和刘亚伟先生（右一）在“南渡书房”畅谈。（林世钰 摄）

之所以请刘老师作序，一则，他与父亲的珍贵友情可以凝固于本书之中；二则，作为父亲的同时代人，他真切了解父亲生活的那段历史时期发生过什么，自然会读懂父亲沉浮命运背后的时代况味。 

父亲出生于1951年，属于被“文革”耽误的那代人，加上生父是地主的“黑五类”家庭成分，他辍学回乡后，人生基本被禁锢在闽东大山深处的山村里，无法动弹和流动。以他的倔强性格，他不认命，一心想改命，但是，一个弱小的个人如何与庞大的体制对抗？于是他屡屡受挫，成了村里“无产阶级专政对象”。最艰难的时候，头上戴了五顶“帽子”：投机倒把，反革命急先锋，破坏农业学大寨，走资本主义道路，地主子弟。 

若不是改革开放的春风融化了中国社会的“坚冰”，父亲估计要在乡村熬过憋屈的一生。 

1978年改革开放以后，他终于有了机会，凭着自己的聪明和韧劲，一步步往上走，从一个在地里刨食的农民转型为“吃皇粮”的国家干部。不但拓展了自己，也有机会反哺农村。不管是建水电站、修路、引进香菇和高山蔬菜，还是林业改革、招商引资，父亲都倾力而为，而且极具前瞻性和开拓性，为他所工作的乡镇带来了良性变化。多年后我去他工作过的乡镇游玩，有人知道我与父亲的关系，对我倍加热情，并表达了对父亲的尊重。这让我为父亲感到骄傲。

1984年，33岁的父亲在厦门出差。

到了晚年，看到中国社会朝他并不愿意看到的方向转变，父亲感到惊愕，同时还有茫然和些许悔恨。 

比如，父亲看到中国人口断崖式下跌，老龄化社会猝然到来，遂为当年在基层政府工作时执行计划生育政策感到悔恨。在这种情绪的困扰下，父亲告诉我，他不想出版此书——因为回首往事，他觉得自己在体制内做过的很多事情都是无意义的，甚至是错误的。“错误的政策，你执行得越卖力，罪过就越大。” 

我告诉他，正因为是错误，所以有必要记录下来，警醒后来者。况且，你当年“把枪口抬高一寸”，使得很多孩子得以存活，你无愧于自己的良心。 

记忆中，那些从“虎口”夺下来的孩子，长大后大都成了家庭的经济支柱，有的春节期间还来我们家拜年，感谢父亲当年的“放生”之恩。 

印象最深刻的是，大约是2017年，我和父亲行走在老家的旧街上，一个60多岁的女人迎面走来，突然在父亲站住了，惊喜地握住父亲的手，说：“你是林乡长吧？你当年救了我们全家！”然后从口袋里摸索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塞到父亲掌心，让他买鸡蛋吃。父亲又把钱塞回她的口袋。 

原来，当年她丈夫卧病在床，无法下地干活，女人自己上山砍柴，下地干活。她想多生一个孩子，可是被乡政府抓去结扎。父亲了解到她的生活困境后，偷偷把她放走了。后来父亲被领导批评，说他是计划生育“绊脚石”。女人后来生下一个男孩，长大后读书工作，成了家庭主要的经济支柱。听父亲说，她儿子后来结婚，还邀请他去喝喜酒。 

父亲身上发生的这些故事，让我对人性重燃希望——即便环境严苛，持守良知还是可能的。 

这本书记录了一个中国普通男人在时代巨浪中的身不由己和挣扎抗争。时间跨度为半个世纪，从父亲出生的1951年至他“折戟沉沙”的2001年。这五十年里，中国经历了新政权建立后的各种政治运动、“大跃进”、大饥荒、“文革”、改革开放、计划生育政策的狂飙突进……父亲在南方农村也同样经历了时代浪潮带来的各种冲击。作为一个曾经的“黑五类分子”“反革命分子”“投机倒把分子”和后来的中国农村基层干部，父亲亲历和见证了这个国家在不同历史时期是如何千折百转、蹒跚行进和大步踏进的。

父亲这一生，极其坎坷，极其丰富，人至晚年回首往事，可谓“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2024年夏天，父母和女儿在家乡的四坪古村。（林世钰 摄）

可以说，这本回忆录不但是一部个人史和家族史，同时亦是国家和民族的断代史。尤其是他对中国南方小城在“大跃进”“大饥荒”和“文革”中的真实状态以及基层政府执行计划生育政策的追忆，有着极其珍贵的史料价值。 

在浩渺的宇宙中，每个人都是渺小的，微不足道。但是如英国作家戴安娜·阿西尔所言，“不管每个个体和自我如何渺小，他、她、它都是生命用来表达自我的载体，通过这样的表达，为世界留下某种贡献。” 

父亲本来有更多机会参与更多历史事件，但遗憾的是，由于一起“莫须有”案件，他的职业生涯止步于2000年。此后25年，他只是作为一个历史的旁观者——而非亲历者——存在。或许，正是这种“局外人”的角色，使得父亲晚年可以更客观清醒地看待他栖身过的体制以及这个动荡起伏的世界。他文化程度并不高，但是有着极强的思维能力和分析能力，对社会的观察充满洞见。他对许多正在发生的社会事件的点评可谓一针见血、入木三分，让我佩服不已。

2025年秋天，我和父亲在家乡的白玉古村。（蒋翔光 摄）

2022年1月，父亲动了一场大手术，身体大不如前，记忆力也衰退许多。而且性情变得极其淡然，对这个世界的未来持谨慎乐观的态度。他常说的一句话是，困难才刚刚开始呢，你们不要乱花钱。他说自己老了，对什么事物都不感兴趣了，所以有时开玩笑，说这本书纯粹是我“压榨”出来的，换作现在，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听到这，我的心惘惘的，想起作家张爱玲的那句话——“个人即使等得及，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到。” 

其实，我们在世上做的每件事情，都是从时间这只“庞然大物”身上“虎口拔牙”，所以必须眼疾手快，慢不得。 

此书还有另外一层重大意义——它是我和父亲合作的结果，凝结了一个父亲和女儿在人世间的奇妙缘分以及深厚情感，是我在苍茫岁月中献给父亲的一份礼物。它将如漂流瓶一样，顺着时间之河漂流下去，一直抵达历史的深处。 

时间永是流驶，每个人早晚都会消逝在历史长河中，但是，我们共同经历的岁月，以及其间生发出来的对彼此的爱，将在文字中不朽。 

闽东屏南县古峰镇 

2025年7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