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7月 13,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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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化通识二十讲》第六讲提纲:历史是中国人的宗教么?

这是要开近一年的二十讲课程,任何想听的人,可随时可以加入进来听,会提供过往的录音与整理的文稿。要知如何参与和收听,请点击“阅读原文”便知。本讲今晚(6月15日)八点开始。



国人常自引以为傲的地方不少——当然是否真的值得骄傲之处,那是另外一回事,不管值不值得,是否有本钱,有人就是要骄傲,你也只能听之而已——其中一个就是几千年漫长的历史,特别是历史的脉络,未曾断绝过,这是很多人引以为豪的凭据。至于其间个体是否活得有尊严,是否活得舒坦,喜欢用漫长的历史来代替人之生活品质的人,或未暇计,或更不屑计,仿佛在漫长的历史中那倒霉的生活,不会降临在他身上。好比将别人的事故当作故事看,自己似乎不在肉身之内,其间的抽离感使自己丧失了切肤之痛。



龚自珍在《定庵续集》里明确地说: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隳人之枋,败人之纲纪,必先去其史。绝人之才,湮塞人之教,必先去其史。夷人之祖宗,必先去其史”这说明历史的作用之大,到了一种无以复加的地步。历史不成为一种人们崇拜的对象,岂可得哉?我们都知道,历史的书写和呈现,以及传播,其原因相当复杂。其中权力的因素是相当重的,尤其是在权力没有任何制衡的情况之下,必然如此。在这样一种复杂的呈现及传播态势之下,必然出现很多差池、错误乃至有意的粉饰、欺骗,而面对这样的历史,不少人却对历史有一种不加考虑的敬畏乃至敬拜,其所犯错误之明显是不言而喻的。



但为何在如此复杂的历史面貌之下,人们还会对历史有一种敬畏之感?因为没有绝对真理的存在,而臣伏于暂时的赝品——绝对真理的替代物亦即权力的拳头,因此便是一种必然的状态。“在齐太史简,在晋董孤笔”出现在文天祥的《正气歌》里,正好说明其稀有,而需要以命相号召和实践。即便秉笔直书,也不见得书写者所写是一种客观的呈现,因为这样的提倡是一种理想状态,而不是作为有限有罪之人,所能够达到的。何况秉笔直书的人,在漫长的历史中,稀有到难以找出一二。



中国历史的起源,与巫祝的关系非常深厚,巫祝作为祭司参与国家大事——“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无论是事前的占卜,还是事后带有一定先知性质的史实与史料裁择、记录,都只不过是在统治集团之下的利益合作,只是某种意义上的传声筒。即便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也只是一种按照自己意思的曲笔表达,并非出自于真理与历史的真实记载,绝不像以赛亚、以利亚这样的先知,只听从神而不听从君王的辖制。

孟子说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在我看来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方面孔孟都有拿自己的主张去售卖游说的经历,所以会夸大其话语的含金量及其权柄。而他们这种夸大其话语权的做法,与统治者合谋起来,形成一字之针贬,严于斧钺的秩序。正所谓臣杀君为“弑”,有道伐无道谓之“征”之类的文字表达。这就是历史带有一隐含的审判性质,所谓的春秋笔法,从而使历史成了一种人们没有任何替代方法,不得不信的一种信仰。再者,汉字的起源与巫术的关系——现存的甲骨文体系与占卜、巫术的关系相当深厚,这是一个不容抹杀的事实。日本学者白川静对汉字的起源性解释虽难免有泛化巫术之嫌,但他指出二者的关联度绝对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使得中国文化的历史上对文字的崇拜,形成了一种其来有自的久远传统,乃至道教的宫观、佛教的寺庙等地,也要修建“字库”来表达“敬惜字纸”的泛化性质的崇拜。



中国人对待历史的态度,有些与他族相异之处。这一点使得许多人,都认为历史在某种意义上成了中国人的宗教。胡平、王康、余世存等文化学者在本世纪初就反复申说“历史是中国人的宗教”,史学家中葛兆光、马勇、李开运等人,也不约而同地认为历史是中国人的宗教。葛兆光在一个访谈里,对历史是中国人的宗教,有一个说明,在一个宗教信仰淡薄的国度里,书写记忆,重塑历史的叙事,无疑与权力和大众的信仰紧紧相连(学林访谈 | 葛兆光:历史是中国人的宗教 (sohu.com)),研究近代史的马勇则说“中国人从来都把历史当作宗教来处理现实问题”(马勇:中国人从来都把历史当宗教来处理现实问题–时政–人民网 (people.com.cn))。



至于研究先秦史的学者李开运则在《楚亡:从项羽到韩信》一书后记里,直接说“历史是我们的宗教”,其后记内容简直就是对历史作为一种信仰的一曲赞歌,而且在他看来文字与历史是会不朽的。他的父亲李元运,作为一位经济史学者在临终之前似乎别有所悟地教导他说:“人生无常,万物有主,慎之敬之,留名于世”。“人生无常,万无有主,慎之敬之”,本来是好的,但“留名于世”就显示了他前面三句话出自于类似于“举头三尽有神明”的朴素敬畏,而非真的认识到那创造世界的至高者。对中国文化有一种近乎执着高看的余世存,在十八年前一篇讲稿《今天怎样读历史?》里(余世存:今天怎样读历史?_爱思想 (aisixiang.com)),不仅认同历史是中国人的宗教,而且还花了大量的笔墨来论证中国历史的因果观所产生的审判效果,是如何遏制了中国人的恶,做了一番申说,当然这只能说是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罢了。



历史与中国文化的关系,久远漫长,影响至深。很多讲中国文化历史及其脉络的学者,不仅不注意汉字对中国文化的影响,也不注意历史对中国文化的影响,使得很多人对中国文化的理解停留在比较肤浅的地步,而没有办法更深地理解中国人何以受制于他的文化和历史?同时也无法明白偶像崇拜何以泛滥到生活的各个方面,乃至到历史与文字当中,而使得国人常蔽于不知天,也蔽于不知人,困处于历史的三峡,不得其门而出。因为只有水平面视角,而没有垂直视角,想要实现对事物和历史的航拍,是完全不可能的。



《中国文化通识二十讲》第六讲提纲:历史是中国人的宗教么?


一:史、吏、事: 以王国维“释史”为例

二:巫祝与史学的关系:祭司与先知的融合与分离

三:政权与史学之关系:君王笼罩先知

四:经学与史学的关系:兼及刚日读经,柔日读史

五:史料、史籍与史识:事实、成品与判断

六:以文字与时间构成的不朽:历史是中国人的宗教么?



七:本讲文献晋阶

1:阅读读书:汪高鑫《中国历史上的经史关系》

2:参考书籍:韩震编《历史观念大学读本》、钱穆《中国历史精神》。



八:本讲之思考

1:以你所受的历史教育为例,哪一点对你历史观念的形成带来了关键性的影响?

2:中国历史上谁对你影响最大?并说出对你认知的具体影响何在?

3:历史会不朽吗?用两句话申说你的理由。



2024年6月15日下午匆匆草于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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