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
从卧室看出去,89岁的英国女作家戴安娜.阿西尔看到不远处搬来一户人家,还养了一群哈巴狗。看到这些可爱的小狗,她的心一阵刺痛,“我一直都很想养只哈巴狗,但现在,我知道这已经不太可能了,因为我已经这么老了。”
她同时还发现另外一件显然也不可能的事情——她订购了一棵树蕨,打开罐子一看,里面四片脆弱的叶子刚冒出头。“我不知道树蕨生长速度快慢,即便长得很快,我也不大有希望看得到这株小苗在我家花园里长大,长成我想象的样子了。”
经历了这两个不可能的事件后,她“倍感痛楚”。于是问自己:为什么我不来记录呢?
作为英国20世纪最杰出的编辑,阿西尔敏锐地发现,“现在有很多关于青春的书,关于生育的书,但是有关凋零的记录却不多见”。于是,她写下了这本关于凋零的书——《暮色将尽》。
在书的第一章,阿西尔写道:“我们非常清楚生命是依照生物规律而不是个体规律运作的,个体出生、长大、生儿育女、凋零死亡让位给后来者。不管人类做着怎样的白日梦,也无法幸免这样的命运。”
若是十年前读到这些文字,我的感受可能并不深,因为40岁是女人青春的尾巴,看上去外表依然年轻,父母的身体依然健康,女儿依然依恋我,我自己依然雄心勃勃,觉得生活还有很多种可能性。
但是十年后的今天看这本书,发现它非常契合我的生活状态和心境——我已迈入50+门槛,身体大不如前,开始出现“中年危机”,父母已然衰老,女儿展翅单飞,婚姻进入疲惫期……似乎茫茫天地间,唯剩一个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有一种开辟鸿蒙的孤独。
这本书适时进入我的生活,像是某种启示。
1.
1917年,阿西尔出生于英国诺福克一个富足的知识分子家庭,父亲从小教育她必须学会靠自己谋生,所以牛津大学毕业后,她得到了在BBC新闻部工作的机会,二战后,她与短暂的恋人、长期的朋友安德烈.多伊奇共同创立了20世纪英国知名的独立出版公司——安德烈.多伊奇出版公司。
她是那个时代少有的、杰出的女性编辑。在五十多年的编辑生涯中,发掘了《简.爱》前传、著名的女性主义小说《藻海无边》的作者简.里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奈保尔等文学大家,并和波伏娃、菲利普.罗斯、约翰.厄普代克、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等众多著名作家密切合作,被称为“作家背后的推手”,工作至76岁才退休。
退休后,她开始写作,创作了一些小说和多部回忆录,并凭借《暮色将尽》这本漫谈老年生活的回忆录,获得2008年英国科斯塔传记奖和全美书评人协会奖。
我是今年2月在家乡的县城书店买到这本书的。当时我刚取到体检报告,发现自己身上出现了18个大小不一的问题。那个瞬间,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人到中年了,从此生活的可能性少了许多。一时有点沮丧,看到广场旁的书店,拐了进去。于是与这本书不期而遇。
一个资深女编辑,退休后成为女作家,89岁那年写了这本书,漫谈老年生活带来的尴尬、沮丧和自由,以及衰老、死亡、爱情和性。嗯,这正是我想要的。我必须提前预习老年这门功课,免得到时遭到时间这位“老师”刁难时措手不及。于是毫不犹豫买下这本书。
但是真正开始阅读是半年后的今天——肠道息肉切除术后在福州静养期间。每天喝完寡淡的白粥,我就躺在沙发上,想以此书作为餐后“甜点”,但是读着读着,发现它是一杯清茶,回甘中不无苦涩。
虽然身为出版公司的创始董事,业界著名的编辑,发掘了类似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奈保尔这样的文学大家,但是阿西尔的地位和收入却远不及“出版商”安德烈.多伊奇。她的年薪从未超过1.5万,直到70多岁,仍未能在伦敦买到属于自己的房子,以至于当90多岁的母亲需要照顾时,她不得不往返于诺福克和伦敦两地。这种日子持续了一年之久。
当然,她为收入悬殊的状况懊恼过,但是她明白,在她所处的年代,“所有的出版工作都是由众多收入不高的女性和少数收入高得多的男性共同进行的。”这种不公平现象在许多人眼中早已习以为常,即便对于她,一个知名的女编辑,反抗依然是件困难的事——
“我在很大程度上被‘取悦男性’的社会环境塑造着,许多和我同龄的女性一定会记得,我们常常以男性的目光来审视自己。我们明白,如果我变得坚定而自信,做出在男人看来‘可笑无聊’的举止,那将会发生什么。于是,这些举止在我们自己眼中,也开始变得可笑无聊了。即使是现在,我也宁愿转身走开,而不愿冒着嗓子变尖、脸变红的风险去做些什么。就这样,我陷入了一种令人作呕的耻辱感,我用自己愚蠢的无能削弱了自己正当的愤怒。”
看到这里,我不禁感慨,如果要给阿西尔这段话前面加个时间跨度的话,那就是“有史以来”。男女不平等、同工不同酬是个结构性问题,而且由来已久,即便是在文明程度较高的欧美国家。
记得2014年时,我在所居住的美国小镇图书馆里发现了一本叫《Voice》免费期刊,是美国一个提倡男女平权的非营利机构创办的。里面一篇文章谈到美国男女同工不同酬现象,我到现在依然记得那组数字对比——美国女性中位数收入只有男性的80%。美国从19世纪40年代就开始争取女性投票权,迄今经历了四波女权运动,近两百年过去了,如今依然走在这条抗争路上。而阿西尔的事业巅峰期——“二战”后至1993年,即使被称为女性主义“圣经”的波伏娃的《第二性》已于1949年出版,风行欧洲,但男女平等依然是个具有当代性的社会议题,女性依然要被“取悦男性”的社会环境塑造,即便如阿尔西这样经济独立、思想睿智的知识分子。
但是让我欣慰的是,与阿西尔几乎同时代的一批杰出女性,如璀璨的繁星,照亮了女性幽暗的天空。比如波伏娃、苏珊.桑塔格、汉娜.阿伦特,等等。她们未必能从根本上改变整个社会结构,但是提供了女性开启智性生活的可能性。
2.
在本书中,阿西尔追忆了自己特立独行、尽行胸臆的一生,坦率地谈论了女性通常不愿启齿的话题:作为“第三者”的心路历程、艳遇的感受、衰老带来的性欲衰退、对母亲角色的兴趣索然……可能是由于写作时已经89岁,她达到了一种表达的自由,语言幽默坦诚,而且没有什么顾忌,读之令人时而会心一笑,时而内心惆怅。
15岁那年,她爱上了弟弟的家教——保罗,但是这段关系很快由于保罗的移情别恋而结束了。之后,她又谈了两次恋爱。“都很深切,都很致命,好像这样的命运无法避免,而且无论经历如何,我依然渴望,但这却是注定要带来痛苦的东西。”
第一个是年纪比她大很多的已婚男人,阿西尔从来没有幻想过他会离开他的妻子。但是,“如果他这样想的话,我一定乐于接受。可我实在太崇拜他了,完全没奢望这事发生。”但是到了最后,她发现,自己“不过是他战时一次放纵的对象,一场荒唐”,两人最后选择分手;第二个爱人是单身,“很合我的意,但似乎有点好得不真实。”不过最后,他们还是在泪水中分手了。44岁那年,她遇到了牙买加裔剧作家巴里,从此两人保持了8年情人关系,此后合租,保持了长时间的亲密关系。
阿西尔坦言,在认识巴里之前,还发生过很多艳遇,“总是很友善,几乎都很令人兴致勃勃,没有一次走到足以伤害我的程度”。她幽默地说,“忠诚不是我的美德。这些无伤大雅的艳遇有些涉及别人的老公,但我从未心生愧疚,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要破坏别人的婚姻。如果我们的关系被哪个老婆发现,那一定是因为她老公不小心,绝不会因为我。”
看到这段话,我乐了,仿佛看到一个俏皮的女孩一边吃苹果,一边冲我狡黠地笑。
对于性的不忠,阿西尔更倾向法国人的想法——不论性的不忠多么不值得推崇,只要处理得当,就完全可以接受。她甚至因此欢呼“法国万岁!”她认为,“夫妻关系中,善意和体贴才是最重要的,而性的不忠未必会导致这种关系的终结。”
当然,如果读者是一个传统婚姻的捍卫者,对性的忠诚非常在意,可能非常反感阿西尔的这番言论。但是对于我来说,我欣赏阿西尔的坦率,并尊重她作为个体的独特存在以及独有的生活方式。不管她选择与何人在一起,她的自我意识始终是清晰的,从来不会为某段感情而迷失自己,从而变成他人的附庸。那个大写的“我”始终闪闪发亮。这种先锋性很强的独立意识,仍然值得现代女性学习。
性的消退,是任何一个中年女性必须要直面的现实问题。阿西尔也经历了这个让人沮丧的阶段。从55岁开始,她感觉到了性的消退。“面对熟悉的爱侣,我的兴致,我身体的反应,正慢慢减退,熟识之感把他手指的触摸变成好像自己在触抚,不再激起身体的战栗。”她承认,“接受这样的事实令人悲哀。”
当巴里爱上二十多岁的女演员萨莉时,阿西尔为自己失去的青春而痛惜:“她所拥有的一切——愿上帝让她腐朽——我已经不再拥有,永远也不会,永远。”但是,她随即安慰自己:“这有什么好伤心的呢?你当然不再年轻,你已经走过青春,不再期望小年轻想要的东西了。”有意思的是,她最后甚至让这个女演员搬过来,与他们合住,建立了“三角关系”,并为“没有失去老朋友,却得到新朋友”而感到欣慰。
这种几乎没有女性常有的妒忌心理的开放式态度,估计鲜有人能做到。但是阿西尔做到了,这正是她个性的迷人之处。
在巴里“走自己的路”的同时,60多岁的阿西尔认识了一个叫萨姆的男人——她生命里最后一个性伴侣。因为他的出现,她的性事又得以延长七年之久。几乎每周,她都会去萨姆的公寓里,与他共度良宵。阿西尔说,萨姆对她最主要的吸引力在于他想要我。“在我不再期待性爱之时,还有人这么急切地想和我做爱,这实在令人振奋,让我似乎重获新生,这份礼物可不轻。”“有了更多本属于年轻岁月的东西,对此我特别开心。”
他们最后一次做爱后不久,萨姆因为心脏病突发去世。89岁写这本书的时候,已是耄耋老人的阿西尔依然对萨姆充满怀念之情,“他像照片般清晰,持续至今……我情不自禁在心里记挂着他。”
看到这里,我先是莞尔——一个60多岁的女人还坦言自己“性趣”盎然,多么可爱的真实,多么旺盛的力比多!在我的视野中,周边的女性朋友似乎生完孩子后性欲就开始消退,50岁后,不少人已经和伴侣分床(甚至分房)睡,彼此处得像同性室友。
在性事上,中国女人和法国女人确实有很大差异,这是文化、社会制度等差异使然。
莞尔后不禁感动。当一个女人暮年时回忆起自己一生所爱过的男人时,有几人能有如此美好的温情?大部分人,要么是怨恨,要么是心碎。正因为阿西尔对她生命中的每个男人都投以热烈纯粹的爱,不带任何功利目的,所以大部分时候得到的也是男人的脉脉温情。
当然,爱来爱返并非人生定律,其间还有运气的成分。如果碰到一个渣男,付出再多爱也无用。
书里的一句话,估计会让很多中年女性产生共鸣,“性从我的生命里逐渐退潮,带来另一重大影响,就是我发现其它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
不得不承认,仅从生物学角度来说,相较于男性,性对于女性的影响太大了。性行为之后,男人可以转身就走,但是怀孕等后果要由女人来承担。用阿西尔的话说是,“每次性行为都蕴含改变她一生命运的潜力……她必须要以自己身体来构建、孕育这个生命,不管自己喜欢与否,她已经和这个生命绑在一起了。”所以,在大部分女人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里,“女人的自我常常泯灭于性活动之中,很多人到了中年以后才慢慢找到性以外的自我存在,有些人永远都找不到。”
确实如此。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很多女人到了50+,完成了生育任务,性的热潮开始消退,度过难熬的更年期后,开始进入另一段丰富的人生。她们结束破败的婚姻、热衷旅行、发展个人爱好、投身公益……个个活得生机勃勃,如盛开的大丽花,好像全然忘了世界上还有“男人”这个物种存在。
可能正是由于这种异乎常人的清醒,阿西尔经历了年轻时与保罗失败的爱情后,便确立了自己独身主义的生活方式——“我对男人没有期待。唯有独处时,我才真正感到完整。”她的一生中,有三个男人曾经表示想娶她,“我的感觉就像是格劳乔.马克斯对想拉他入会的俱乐部的感受:不屑。”
她一直对孩子没有什么热情,直到40多岁时,突然特别想成为一个母亲,随后怀孕,可是四个月后就流产了。让很多母性沛然的女性可能无法接受的是,阿西尔苏醒后,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暗暗欣喜:我还活着!我感受到完整的自己,而其它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这是前所未有的最强烈的感觉,将失去孩子的悲伤扫荡一空。
她坦承自己的自私和懒惰,但并不为此感到自责,“止于此就行了吧,因为天天看着不好的一面是相当无聊的事。”
3.
死是众人的结局。
对于死亡,阿西尔说,“我走向无处回避、近在咫尺的终点,没有宗教“支撑”,不得不面对前方单调、真实的景象。”她想从走在她前面的人那里寻求启迪。
95岁的母亲去世前,她把手放在母亲手上,发现“从这个将死的女人,最深的地方,散发出一种最深的快乐的光芒,仿佛她看到了什么。”她的兄弟去世前一天,还带她出海。他去世时,觉得对自己还没享受够的生活说再见,是件悲哀的事情。但是阿西尔认为,“人一旦年过八十,就没理由抱怨死得太早。”
她觉得自己以合理的态度面对死亡,并不很难。所以,“并没有花太多时间担心死亡,唯一担心的,是必须忍受身体逐渐失灵”。经验告诉她,如果有女儿在场安慰,可能会稍微轻松一点,但是,她没有女儿。
最后,她想明白了,“不管会发生什么,都必须经历。”她周密评估了自己对死亡的态度,“最后的悲惨岁月,大概几周或几个月(希望不是几年!)无法照顾自己,这种日子如此不快,怎么度过又有什么关系。”
阿西尔对衰老和死亡的思考让我颇有感触。这几年来,我目睹了父母患病动手术、婆婆患老年痴呆症,发现老年是人生最难的一段时光,身体衰朽,人生终点在即,倘若没有信仰的支撑,没有任何生活爱好,年老带来的无价值感和无力感很快就会吞噬你。所以,我们需要有“老年学”这门课,告诉人们如何安宁地度过晚年,以及如何怀着一颗平静的心,迎接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终局。
阿西尔非常幸运,晚年她发现了自己的写作天赋,用写作填充了晚年的空虚。出版了《暮色将尽》、《长书当诉》、《昨日清晨》和《未经删节》等书籍。同时还发展了画画、园艺等爱好,晚年生活过得非常充实。
一个耄耋老人留在世间的最后文字,通常是真诚和坦率的,《暮色将尽》也不例外。在书的最后一章,阿西尔的一段“总结性陈词”让我很动容:
“在这个年纪回头看自己的一生,虽然人的生命与宇宙相比如白驹过隙,但从自身的角度,它却依然令人惊异地宽阔无比,能容下许多相互对立的不同侧面。一个人的生命,可以同时包含宁静和骚动,心碎和幸福,冷酷和温暖,攫取和给予,甚至更加尖锐的矛盾。”“不论每个个体和自我如何渺小,他、她、它都是生命用来表达自我的载体,透过这样的表达,为世界留下某种贡献。”
阿西尔,不管作为一个女性,还是一位职业编辑,她活得自由洒脱,人生“宽阔无比”。特别到了晚年,“自尊心不会被任何事件击倒,有一种奇怪的解放之感”。由此,她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我在一生中,从未像现在这样舒服地、长久地享受过自己”。
2009年,在加拿大多伦多国际作家开幕式上,92岁的阿西尔和78岁的艾丽斯.门罗进行了一场对话,两人都认可,年纪大了以后很少会在意外界的目光,更少会受到尴尬的困扰。这令她们感到更加自由。
或许,这就是老年带来的最大好处吧。
——End——
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新冠之殇》《潮平两岸阔: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与女书》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好书(非虚构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