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姨夫生前无数次行过的桥。(林世钰 摄)
6月是残忍的季节,主题是——告别。六月中旬刚去昆明送走了洛大哥,昨天又送走了姨夫。
在溪水淙淙中,在玉米的摇曳中,在村口古树的注视中,在群山的沉默中,表弟抱着骨灰盒走在前面,送葬队伍在后面逶迤而行,沿着村庄外围走了一圈。然后过桥,在桥头拜祭完,车队缓缓往墓地开去。
逝者下葬前,绕着他/她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庄走一圈,与这片土地做最后的告别,这是家乡农村的习俗。它是一种告别,也是一种重逢——从土里而来的,终将归于土。

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最后告别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庄。(林世钰 摄)
姨夫是6月的最后一天去世的。当天他驾驶着一辆农用三轮车,载着同村村民去邻县某乡镇。三轮车在半路翻了,他掉到沟里,肋骨断了三根,把自己的内脏刺破了,腹腔内全是血。交警发现后立即拉到医院,他一开始还能说话,但很快就停止了呼吸。去世前,他给表弟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爸爸这次不行了”,然后就走了。
他是在极其疼痛的状态下离世的。
当天晚上十点多,哥哥告诉我,姨夫走了。我不解地问:“姨夫去哪了?”哥哥沉默了一会,说:“去世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前天,姨夫和小姨还来过我们家,给我们送来一大袋自己种的蔬菜,黄瓜、空心菜、苋菜……菜还留有他的余温,而且没有吃完,怎么人就走了呢?
哥哥说了事情的经过,我这才相信是真的,泪水顿时下来了。
我清楚地记着与姨夫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6月28日那天,他和小姨坐中巴从乡下来县城看望我们。个子小小的他,拎了一大袋蔬菜,腰弯着,像个大写的问号。他甚至没有上楼喝口水,就急着去环城路给人送东西。
小姨气喘吁吁地爬上楼,一坐定就开始埋怨姨夫:他自己都不熟悉县城的路,还帮人捎东西,你说他傻不傻呀?
小姨十几年前曾动过一次大手术,身体孱弱,平时几乎都待在自己乡下的家中,很少出门。对于这次难得的出门,她称之为“辞路”,即最后的告别。她说自己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一走路就气喘,估计活不久了。母亲骂她胡说八道,小姨认真地说:“姐,这回真的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我前几天突然特别想你,所以今天就来了。”我和父亲坐在小姨旁边,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好。
母亲去厨房切西瓜,一边切,一边抹泪。
过了一会儿,姨夫回来了。他没有上楼,而是让小姨下楼,说中巴快到了,要去门口等。母亲买好了一袋猪蹄给小姨,我和父亲塞给她一千块钱,她死活不要,把猪蹄和钱送回来。母亲和父亲追出去,她又扔回来。如此几次后,我都看累了,对父亲说,算了吧,尊重小姨的意愿。但是父亲毫不理会,手里紧紧攥着钱,陪小姨和姨夫在路边等车。
我清楚地记着姨夫最后的样子——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坐在一个石墩上,脸上还是我熟悉的、中国农民特有的唯唯诺诺的笑容。我问他,姨夫,班车什么时候到?他看了一下手机,说,还有十五分钟。我又问:你确定吗?他胸有成竹地说:确定!那是我记事以来见到的他最自信的模样,让我印象深刻。
先生本来想送他们回去,但因为和他妹妹说好4:30去接母亲,所以犹豫了一下,还是离开了。姨夫去世后,先生每每说起此事,都很难过,觉得当时应该送姨夫和小姨回家的。他俩一个残疾人,一个病人,来一趟县城多不容易啊。
可是,谁知道那是人生最后一面呢?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后会有期,时间还有一大把,可以随便挥霍。可生活的真相并非如此。我们和他人的每次见面,都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明天的风往哪儿吹,无常的手如何拨弄命运的“弦”,我们如何知晓?
能做的,唯有珍惜眼前人,心无旁骛,用心体会彼此在一起的每个时刻。
父亲一直陪着他们,直到中巴来了。车开动的那一瞬间,父亲眼疾手快,把钱扔到他们脚下的编织袋里。姨夫去世后,父亲怅惋地说:那天我有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觉得应该陪他们一下。我以前都没有这种感觉,每次送到门口就回来了。
我相信万物有灵,人与人之间真的有心灵感应。十几年前,父亲在北京给我带孩子,某天起床时突然说,我要回去一下。我昨晚梦见我表哥了,他穿得干干净净,手里拿着一把黑伞,说要出门远行。
那时,表伯已经生病卧床一段时日了。我给父亲买了一张机票回南方。他一回到家,就迫不及待去看表伯——自己童年最好的伙伴。表伯握着他的手,欣慰地笑了。很快,他就去世了。
小姨一家人的命运,真是太苦了,每每想起都让人叹息不已。她自己身患重病不说,小表弟还得了白血病,三十出头就去世了。大表弟和表妹在福州工作生活,她和姨夫住在老家的房子里,两人相依为命。
姨夫个子很矮,估计不到一米六,人特别老实善良,话不多,对小姨呵护备至。小姨生病后,连洗菜这样的轻活都不让她干,自己全包了。而且老劝小姨不要省钱,想吃什么尽管买。他买了一辆农用三轮车后,除了农用,有时还带小姨出门兜风。
听母亲说,姨夫以前做过香菇,因为个矮,香菇架太高,所以要踩着梯子才能够到。有一次,他不小心摔了下来,腿从此跛了,成了残疾人,很多重活干不了。姨夫收入很少,是村里的低保户,每月领着微薄的低保,勉强度日。我记得,他家里的墙壁上,一直贴着村里发的关于低保的文件。
生活虽然清苦,但是因了两人的相亲相爱,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听姨夫同村人说,姨夫特别勤劳,个子那么小,却种了很多菜,养了不少兔子。他和小姨的营养来源,基本来自兔子。过去那些年,每次去看他们,中午必定会喝到小姨用草药熬就的兔肉汤。饭桌上,姨夫除了微笑,以及叫我们“多吃点”外,就没有其它多余的话语和动作了。

菜园苍翠,但种菜者杳然。(林世钰 摄)
他喜欢喝酒,每次吃饭时,就从桌角拉过来一个酒瓶,斟上二两小酒,眯着眼睛砸吧一口。吃几口饭菜后,又砸吧一口。几杯酒下肚,黑红的脸泛起了光。
这似乎是他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了。
小姨性格比较活泼,能说会道。村人娶亲盖房,她都热心地帮人说吉利话,出口成章,一说一大串,而且还挺押韵,这让小时候的我佩服得不得了。可能因为姨夫太老实了,所以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基本都是小姨作主,姨夫只负责田间地头的活。
“姨夫个子那么一小点,支撑这个家太不容易了。”母亲每每说起姨夫,总是充满怜惜。
姨夫火化那天,我和父母、先生及弟弟一起去了火葬场。棺木的盖子掀起时,我看到姨夫安静地躺在里面,身体那么小,像一枚不经意落到地上的、小小的果子。他被时间收割走了,从此再也不会回到树上了。我们在地上再也不可能相见了。
想到这,我内心凄然。
一会儿,棺木被工作人员推出去了。我知道,和洛大哥一样,他也即将“羽化”,去往另外一个世界。那里没有疼痛,没有疾病,没有眼泪,也没有干部和农民之分,不需要领低保,所有人都是平等的,都一样轻盈美丽。希望他可以碰到洛大哥,两个都是好人,一定可以成为朋友。
表弟走过来了,轻声说,到我爸了。我们都沉默不语。一会儿,天空悬浮着黑色的物质,像蝴蝶一样,轻轻落在我们的衣服上。我们轻轻掸去,像掸去命运的不可理喻和人生的荒诞不经。
——End——
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新冠之殇》《潮平两岸阔: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与女书》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好书(非虚构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