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用苹果手机的释永信。（图片来自网络）
果然，关于少林寺方丈释永信的“谣言”又是“遥遥领先的预言”——刚刚，少林寺管理处发布情况通报：释永信涉嫌刑事犯罪，挪用侵占项目资金寺院资产；严重违反佛教戒律，长期与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并育有私生子。目前正在接受多部门联合调查。
一个出家人，竟然与“刑事犯罪”、“挪用侵占”、“与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私生子”这些通常用在贪官身上的语言联系在一起，一时辣了我的眼。
不过，若干年前，我就领略过这个红光满面、肥头大耳的大方丈很世俗的一面了。
大约是2005年，我在北京一家报社工作，被派去报道“两会”。领导安排我去采访河南代表团，当时代表团住在北三环一家酒店。我在电梯口等电梯时，旁边来了一个披着黄色僧袍的出家人，在一众西装革履的男人中，显得非常醒目。我这才发现他是释永信，鼎鼎有名的少林寺大方丈，胸前挂着全国人大代表的名牌。他走到我跟前时，看了一眼我胸前挂着的牌子，问：“你是记者？我带了几个议案，你能不能到我房间，我和你聊聊？”
我好奇一个少林寺大方丈会提出什么议案，就跟着他去了。进了他的房间，他从袋子里掏出几页纸，给了两份他提的议案。具体内容忘了，反正后来我帮他发表了一篇。
参加全国“两会”的释永信，彼时他是全国人大代表。（图片来自网络）
他对媒体宣传的重视，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这完全不像一个“五蕴皆空”的出家人，而更像一个公司CEO，急于向媒体推销自己的新产品。后来在媒体上看到一篇写他的文章《少林CEO》，觉得这个称呼是对他最恰如其分的形容。
（图片来自网络）
次年3月，我去河南郑州市采访，顺便参观了少林寺。到了少林寺最里头的“方丈室”，看到门窗紧闭。想起自己之前与释永信的一面之缘，就问旁边一个扫地僧：你们大方丈今天在寺内吗？僧人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他经常在天上飞。
后来看了新闻才知道，那几天，俄罗斯总统普京造访少林寺，与释永信见面，并与8岁的小沙弥释小广互动，将其举在肩头合影。媒体报道铺天盖地，将它视为两国友谊深厚的经典一幕。
没想到19年后，普京大帝发动的侵乌战争胶着了三年，而释永信出事。这是什么样的因，又是什么样的果？问长城内外，谁主沉浮？
虽然我的信仰不是佛教，但是我一向尊重持守不同信仰的人。不过，过去五十年的人生阅历告诉我，信仰从来不是写在纸上，而是行在地上的。对任何一个号称自己有某种信仰、貌似虔诚的人，我们要保持警惕，不但要听其言，还要观其行。
因为，人性从来都不可靠，大部分人在地上——不管光环多耀眼——亦不过是满身污秽的罪人，甚至是“罪人中的罪魁”。人性深处的幽暗，恐怕我们自己都不敢直视。人间从来没有什么“净土”，一个由罪人组成的世界，怎么可能会有“净土”呢——
不过是红尘滚滚，罪恶滔滔的浊世罢了。
自从明白这个道理后，我再也不仰视任何一个人，而是学会平视他们。
在过去五十年的人生中，由于职业具有开放性的缘故，我认识了很多社会地位或高或低的人。其中一些人在体制内或者其所在的专业领域都是赫赫有名的翘楚，但是接触之后，我发现了他们的共同特点——不过是人，一样有着人性的弱点和幽暗，其人品与他们的名望和地位根本不相称。可以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我早就对所谓的“名人”祛魅了，非常讨厌有点地位或成就就拿腔拿调的人——他们根本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相反，我喜欢和尊重那些艰辛辗转在生活尘烟中、却依然保持人性高贵的普通人。
少林寺看上去藏在深山，“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但其实与世俗社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释永信为什么可以这么“肥”？为什么“肥”了这么多年才被调查？一角“冰山”之下，应该还有很多耐人寻味的不可见之物。
如果你对“人间净土”还有执念，那么我很抱歉地告诉你，这个——真没有。任何以具体个人为偶像的信仰，我们都要保持警惕——把人神化的团体或个人，内心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要么为钱，要么为权，要么为了控制他人。
真正的“净土”只在天上，我们要用心灵和诚实仰望它。
若干年前，我在美国认识一个痴迷某大师的男人。他说自己某天偶遇大师，激动万分地跑过去，结果被大师身边两个身强力壮的保镖架走了。大师看都不看他一眼，就钻进自己的豪华轿车，一溜烟跑了。
这和他平时宣扬的那一套根本不是一回事。那一刻他才明白，大师亦不过是个大俗人，而不是神。
——End——
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新冠之殇》《潮平两岸阔：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与女书》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好书（非虚构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