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15 1 月,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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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世钰 | 恋恋故乡

教堂与宗祠的红墙,构成故乡文化的多元性。(本文所有照片摄影:林世钰)

最近忙于生活,而少了思考生活。由于在做实事,钝感力比原来强了,整个人皮实许多,不再有那么多飘飘忽忽、起起伏伏的闲愁——果然人的愁都是闲出来的。

724日刚忙完香港智行基金的福建艺术营,第三天立刻开始实施故乡修房计划。老房子是一栋颇具福建地方特色的土楼,1982年盖了一小部分,1985年盖了主体框架。此后父亲一直在外地工作,故而房子没有完建。

爷爷奶奶去世后的二十多年里,不断有乡下亲戚住进这栋房子。后来他们陆续搬走,房子就空了下来。每次回国,我都要去看看老房子,那里曾经装着我的少女时代和青春岁月,以及一家人融融乐乐的旧日时光。

由于多年无人居住,厅堂的地上铺了一层浅绿的苔藓。阶下芳草萋萋,草长莺飞,紫苏、鱼腥草和一些中草药长得理直气壮,仿佛它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高过人头的草木在风中摇曳,让人生出黍离之悲,“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荒废多年的旧居,芳草萋萋。

最让我惊诧的,莫过于厨房的地上长了一簇簇蕨类植物。

当年我们在老房子生活的时候,厨房的地土被我们三个兄弟姐妹踩得寸草不生。物质匮乏的时代,我们渴望的目光密集落在了食物柜上,有事没事故意进进出出,希冀柜子里会变出一些糖果、糕点、香蕉、桔子,等等。但是奇迹很少发生过。

改革开放初期的农村,物质依然匮乏,鸡蛋、炼乳、麦乳精之类的营养品,一般只给家里的男劳动力吃,孩子们只能在一旁垂涎三尺。如果碰上父兄心情好,可能会分一点给你。记得有一次,有人送父亲一罐炼乳,放在食物柜里。父亲打开吃了一两回。一天,我在楼上看到父亲去地里干活,奶奶和母亲去菜园摘菜,就偷偷下楼,把炼乳拿出来,用一只筷子轻轻蘸了几下,然后开始贪婪地舔筷。

炼乳味道如琼浆,让我此生难忘。

多年后,我回到家乡,在路边一个小超市里又看到类似的炼乳,顿时热泪盈眶,买了一罐。回家打开一吃,根本没有童年那个味儿了——原来,匮乏才能产生幸福感。

从去年开始,我就想修缮旧居。一开始,父亲觉得现在经济下行,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不忍心我们在修房上花钱。后来看我主意已定,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当时房子是在极其艰苦的情况下盖成的,费了我和你妈很多心血,我希望在我有生之年不要看到房子腐烂。

即便他不说,我也明白父亲的心思——盖房是他此生引以为豪的一桩盛事,这栋房子满盈了他壮年时期的辉煌。

父亲决定盖房的时候,我们家一穷二白,几乎没有积蓄。父亲向亲朋好友借了一点钱,开始启动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宏大计划。

为了省钱,父母经常领着我们去河边捡拾铺地的鹅卵石,四处寻找可做墙基的石头。哥哥回忆,有一次,他和父亲在河边捡鹅卵石,父亲看上了路边一块大石头,一时搬不动,就回家找支毛笔来做记号。拿了毛笔返回一看,适才山体滑坡,滚下来的土石把石头掩埋了。如果当时哥哥和父亲没有离开,早就被掩埋其下了。

 

修缮中的旧居。

父亲最感念的,莫过于盖房时全村人对我家的帮助。当时建房的土地是一块稻田,比路面低很多,需要填埋很多沙石。村里很多劳动力干完家里的农活后,纷纷过来帮忙。后来夯土墙时,也有很多乡亲过来帮忙。记忆中,那些村里的壮汉站在墙头劳作,阳光打在他们汗涔涔的背上,泛着光泽。

这次回家修缮旧居,走在街上,看到很多当年帮我家夯土墙的青壮年如今都老了。他们在土地上劳作一生,最后老成了夕阳下一条长长的、无声的影子。父亲每看到一个乡人,就告诉我对方当年帮了我们家什么忙,让我记住他们的好。听说我修缮房子后想拿出来做乡村文化教育公共空间,父亲颇感欣慰:这是对乡亲们的回报。

当年乡亲们之所以愿意帮助我们家盖房,也是因为之前父亲帮了许多人。父亲当上大队长后,但凡乡亲们找他帮忙的,只要能帮上,他从不推辞。当时我们家经常有乡人上门求助,好客的母亲,每次都冲碗蛋茶招待他们——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鸡蛋可是奢侈品——以致奶奶很不高兴,经常絮叨父亲爱管闲事,家里鸡蛋消费太大。

我记得,当时好几个乡亲的媳妇都是从外省娶来的,后来偷偷跑回娘家。父亲受托后,自费跑到外省,把她们一个个找回来,挽救了一个个濒临解体的家庭

作为一个从外地抱养过来的孩子,加上头上戴着地主子女、投机倒把、走资本主义道路、反革命分子四顶“帽子”,在政治运动此起彼伏的时代,父亲在村里曾经遭受极大不公。如五指山下的孙悟空,被时代的巨石压得死死的,失去了所有招工招干的翻身机会。但是他凭着坚强的意志和不屈的性格,加上时代的良性变化,愣是挣扎出来了——35岁那年,父亲从一个农民转型为国家干部。

无论父亲在村里当大队长,还是后来在乡里当副乡长,都尽量与人为善。用他的话说是,“多种花,少栽刺”。

让我甚为感动的是,六七十年代批斗我父亲颇狠的一个村人,后来因为儿子大学毕业找工作的事找父亲帮忙,父亲欣然答应。我当时不解——我们不对“敌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已经很厚道了,为何还要去帮他们?父亲笑着说,如果“敌人”求你帮忙,说明你已经比他强大许多了。这时报复已无任何意义,能帮人则帮人。

父亲说的这番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从此,“报复”二字基本从我的人生辞典里消失了,我总是试着去宽恕曾经伤害过我的人,虽然这并不容易做到。

 

故乡的桥。

上个世纪80年代,计划生育政策非常严厉,父亲作为一个基层干部,不得不违心执行。但是他尽量把枪口抬高一寸,让更多无辜的生命得以留存。他告诉我,有一次,工作队抓了附近山梨洋村的一个女人,拉到乡政府准备结扎。父亲知道那个女人的生活现状——丈夫卧病在床,家里只生了两个女孩,重活没人干,确实需要一个男劳力。父亲吩咐手下把女人放了,他们犹豫——当时实行“一票否决制”,如果计生任务未完成,全乡所有干部的提拔将被冻结。父亲说,如果有事,我来负责!女人被放走后,父亲遭到领导严厉批评,说他是计划生育“绊脚石”。

三十多年后,大约是2017年,我和父亲回老家。走在旧街上,一个戴着斗笠的女人迎面走来,她问父亲:你是不是某某?父亲点头,疑惑地看着她。原来,这个女人就是当年被父亲放走的结扎对象。她回家后躲起来生了一个儿子。儿子读书很好,中专毕业后参加工作,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她儿子结婚时,还请父亲去喝喜酒。

女人说,当年父亲救了他们全家。说着说着,她从口袋里摸索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放在父亲的掌心里,说给他买鸡蛋吃。父亲没要。由于我2016年访谈父亲时知道这桩旧事,不禁热泪盈眶,给他们拍了一张合影。

房子建成后,父亲欠了一屁股债,他养了十几头猪,想以此还债。当时全家总动员,人人都要干活,我和哥哥也成了“童工”。哥哥比我大三岁,劳动强度自然比我大。父亲把他带到地里,插秧,薅田,割稻,种豆,啥活都干过。而我呢,“主业”是拔兔草或者拔猪菜。每天放学后,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拔猪菜或兔草。小小的我,背着一个大大的箩筐,上山下地。等筐子装满,天也黑了,我踩着暮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家了。吃完饭,赶紧在昏暗的灯光下做作业。

虽然要干农活,但我和哥哥成绩都不错,一直保持在年级前几名,后来相继考上了县城一中。

由于自小在山间田野上劳作,我从爷爷奶奶母亲那里学到了许多与植物相关的知识。比如我认识很多植物,特别是中草药。因为母亲带我去山里的时候,路边看到什么草药,就会告诉我它们的名字以及药效。我每次去山里,看到童年时代起就熟稔的植物,宛如见到旧友,忍不住在先生面前炫耀自己的知识。

 

寂寞的村庄。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父母带我们兄弟姐妹三人去山里开荒种豆。父亲挥汗如雨,在一片荒地上开出了几畦地。哥哥负责刨坑,我和弟弟负责放豆子。天气很热,我们累得不行,父亲一直给我们“画饼”,说干完活就带我们去附近采野生猕猴桃。正是凭着对抽象的野生猕猴桃的热切向往,我们三个小孩把活干完了。可是,活干完了,天也擦擦黑了,父亲说这次没时间了,下次再带我们去采猕猴桃。

我非常失望,怏怏地踩着一地破碎的月光回家了。那晚的月亮,在我眼里幻化成一颗硕大无比的猕猴桃,在头上晃来晃去。

到了秋天,让我伤心的是,我们一家辛辛苦苦种下的豆子,全被野猪拱了,颗粒无收。以致我后来看到“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句话时,忍不住哑然失笑:这可未必喔,种豆可能被野猪拱了,种瓜可能会被小鸟啄了。No pains no gains(不劳无获)是东西方都很熟悉的谚语,但是我们这一生,很多时候,pain得要死,却啥gain也没有。我们此生能做的,不过是尽力而为,然后安然接受上天赐予的一切,不管是pain还是gain

我对土地、河流、远山、原野、植物、星空的热爱以及对美好之物天生的敏感,应该生发自那段乡村岁月。记得小时候,有时站在后门山上,看着村庄一大片黄墙黑瓦在夕阳下泛着光,河流从村中蜿蜒而过,炊烟袅袅,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愉悦。当然,当年我没有读过《浮士德》,不会说“美啊,请停留一会儿”之类的话,但是,内心能感觉到乡村那种浑然天成的美带来的震撼。

年轻时我向往城市,因为城市意味着发达与文明,而乡村意味着落后与愚昧。作为一个毫无背景的乡村女孩,从乡村到城市的道路可谓漫长而艰辛,但我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最终实现了愿望。可是,当我在城市里生活了若干年后,发现水泥钢筋丛林是不会滋养一个人的灵魂,它只会让你的心变得坚硬或支离破碎。我开始怀念故乡的河流山川。

是的,故乡并不完美,甚至在二十多年前曾深深伤害过我,这使得我在很多年里都不愿意返乡。好在后来我的内心逐渐变得强大,学会了宽恕他人,所以原谅了世间所有的不对,包括故乡。特别是中年之后,我重新发现了故乡之美,愿意与它和解,再次深情凝视它。

这次修缮老房子,也是和故乡断裂多年后重新建立链接的一种方式。

我见识过世界的广阔,也思考过生命的根本意义,我知道生活有很多种可能性,不只故乡这一种。所以,虽然我深谙中国乡土社会的特质,但是并不执着于血缘、宗族、熟人社会、落叶归根这些把自己“画地为牢”的传统概念。我更愿意把每个人都还原为独立的个体,他们都配得有尊严的生活。我尊重每个人不同形态的存在,同时打开自己,让风进来,充分感受生命的自由状态。

就像故乡河里的石头,几百年来,河水清了又浊,浊了又清,涨了又落,落了又涨,但石头始终保持自己的质地,泰然自若,任河水冲刷。

它属于河流,但更属于它自己。

我也愿意以一种类似石头那样抽离的姿态去审视故乡——热烈真诚地生活其间,但是,有所在,无所住。

何止故乡,我对地上任何一处,皆执此种态度,不管是世界第一强国的美国,还是美丽却落后的秘鲁。在世上,我们不过是寄居华屋的过客,是财富的暂时保管者,与配偶儿女的缘分也是有时间期限的。我们在地上认真而辛苦地扮演着儿女、夫妻、父母、朋友的角色。一俟弦声渐弱,帘幕拉上,终要卸下妆容,回归自我,彻底告别“舞台”。故而在世时不必“入戏”太深,一切让它自然地来,让它自然地去,不管是人还是物。

 

乡村教堂。

重返故乡,我已经不是那个1984年首次去县城时怯生生的乡下小姑娘了,也不是2000年面对县检察院某领导时惶惶不安的新记者了,因为我见过比故乡辽阔许多的世界,知道故乡不过是一口窄窄的“井”;我对故乡的“脑中枢”和“毛细血管”的运行心里有数,因为通过离乡后三十多年的阅读经验和人生阅历,我深谙中国整个社会系统的运转规律。对于当下的种种怪现状,我了然它的底层逻辑;我看到让本地人肃然垂手的官员和富人亦不会手足无措,因为我见过比他们官阶高许多、财力雄厚许多的人。而且我发现——官阶越高、财富越多的人,往往待人越随和,越容易打交道。

我平视每个遇见的人,并且愿意以人性作为最大公约数,试着去理解、包容和尊重与我不同的人——不管头上是否有俗世的耀眼光环,从本质上看,每个人都不过是半人半兽的“罪人”,神性与兽性兼具。而且,“死是众人的结局”,死亡面前人人平等。故而在我眼中,人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只有罪大罪小之分。

昨天去乡下老房子看工程进展。中午时分,一场突如其来的雨砸在了旧居屋顶的瓦片上,好似一节节火车轰鸣碾过。我坐在屋顶的檐下,看着水泥楼房夹缝间朦胧的远山,听着不远处河流的喧哗,回忆自己在这里度过的少女时代和青春时光,感慨万千。

三十多年前,还是在这个位置,十来岁的我看着一重又一重远山,无比向往山外的世界,但觉得走出大山太困难了。山一重又一重,好像蜘蛛网,把我这只“小昆虫”活活困死在网中央——那时候,从县城到省城福州,要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七八个小时。每次我都吐得七荤八素,痛不欲生。我曾经诅咒过贫穷的故乡,诅咒过自己出身寒微的命运,发誓一定要离开这片土地,再也不回来——这也是我后来一直努力向上、最后走到京城的一个重要心理动因。

 

故乡一角。

 

如今,半生已过,阅尽千帆,亦了悟“境由心转”的人生智慧,分别心渐渐淡了,对故乡日益深情。一个年岁比我大一点的读者朋友说,人生就是一个闭环,最终都会从终点回到起点。

是的,出生和死亡,其实是人生这个圆环上重合的一个点。中年之后,因为离人生终局越来越近,故而也越来越接近生命的来处。

我依然对世界怀有好奇之心,但并不特别向往某个国家或某个地方——这点要感谢川普,他把我曾经对美国的迷信打碎了,从此学会客观看待所有国家和所有地方,并用新鲜的眼光重新打量我生命的来处。

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但我已非昨日之我。虽然旧日模样依稀,但内存已被更新。“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茫茫人海……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End——

 

 

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新冠之殇》《潮平两岸阔: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与女书》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好书(非虚构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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