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依旧，故人零落。（图片来自网络）
大雪飞舞，古塔在雪中静默矗立。一个中年女人面向古塔，忘情地跳着她年轻时代跳过的舞。
父亲猝然离世，前夫远走高飞，儿子远隔重洋，旧友患病早逝，这些故人渐次从她生活中消失，似乎白茫茫大地上，唯余一个形只影单的她。
此刻，繁华落尽，喧嚣退去，生命露出了它真实的底色，那就是——孤独。
十年前看贾樟柯的电影《山河故人》时，内心虽有感触，但只是湿了眼眶。毕竟彼时世界尚蓬勃，女儿尚年幼，父母身体尚好，老友尚在。十年后重看此片，感觉完全不同。世界整体下沉，女儿飞往她自己的山，父母动了大手术，一些老友散落天涯，甚至天人永隔。被时光之盐多腌了十年的我，完完全全读懂了“山河故人”的内在深意。于是，看到片尾这个镜头时，忍不住热泪横流。
山河依旧，故人零落。
人生过半，终于明白成住坏空乃生命常态，变才是永恒的不变。时光之河滔滔向前，你无法回头，只能打捞一点记忆。那些从你生命路过的故人，在时光之河中载沉载浮，若隐若现，有的不定什么时候就飘浮到你的面前。
两天前，一位律师加了我微信。一看他的名字，大名鼎鼎，但实在想不出来我们曾经何时何地有过交集。看了他的附言，才知道我们的缘分结于二十多年前的一次采访，顿时眼眶一热。
记忆中，应该是2002年，我记者生涯的初始。那年冬天，我到东北一个检察院采访。那个城市，是我年轻时喜欢过的一个男人出生成长的地方，所以我对它充满了故乡般的情感。站在东北的冰天雪地里，我想象着经历了那场历史风云后被发配回原籍的他，如何在古木参天的森林里孤独地演奏着大提琴。
如果没有记错，这位律师当时应该是检察院一个部门的负责人，他接受了我的采访。具体采访内容，现在已经忘了，只记得与采访无关的两个片段：
片段一，他和同事带我去狗肉馆吃狗肉，门口服务员说了一句：本地狗，请进。我让他们走到前头，自己站在门口不进去。他们知道了我的意思后，大笑。那是我人生仅有的一次吃狗肉的经历，回想起来，内心对可爱的狗狗们充满歉意，现在打死也不吃狗肉了。
片段二，席间，他们说当地人爱吃狗肉，内蒙古的狗一看车挂着此地的车牌，吓得撒腿就跑。我还记得，座中一个女检察官非常泼辣，主动和男人喝交杯酒，说话比男生还豪放，把我这个含蓄的南方姑娘给看傻眼了。
关于这位律师，我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是上网搜他的照片时，看到那张方正黝黑的脸，还是有些微印象的。过去这些年，他在法律界颇有名气，并不是因为他接手了什么著名案件，赚得盆满钵满，或者身段灵活，在法律界和媒体圈搭建了深厚人脉，天天在各种场合露脸，而是因为他对正义的持守——他办了不少令同行望而生畏的案件，随便拎出一桩都触目惊心。
“不识时务”的结果自然是，律师执照被吊销，并遭受牢狱之灾。
最让我心痛的是，他的女儿在日本病危时，出于种种原因，他无法出境，与女儿见上最后一面，以致抱憾终生。我不敢问及此事——同样为人父母，失女之痛，痛何如哉！
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他的命运轨迹，从控方到辩方，再到“犯罪嫌疑人”，这似乎是一群和他一样持守正义的律师的共同命运，它彰显了表面完备的法律和背后那双无形之手之间的巨大张力。
20多年前我和他见面时，他也曾是那个被无形之手掌控着的庞大机器的一个小齿轮，很难有个人意志，只是机械地随着主体转动。后来他改行当律师，看似获得了自由，实则还是那个庞大机器的一个齿轮，只不过换了一种形态。
“齿轮理论”是哲学家汉娜.阿伦特提出的，它被赋予一种道德的合理化说辞：“每一种组织皆要求效忠上级的命令与国家的法律。效忠是最高的政治德行。没有这种忠诚，政治体就不可能存续。”可是，当一个人依附于某个体系并以此作为生存手段时，他只能是非人格性的，也是功能性的，服从命令和墨守成规是他的责任，他可能会因此丧失个人意志和个性表达。这一点，曾在体制内待了十几年的我深有体会。
这位律师由于不愿意充当这样一个“齿轮”，自愿把自己甩出惯常的轨道，所以被这部庞大的机器视为异类，多年来被一点点修理，直至被褫夺一切。
其实，作为一个小齿轮，他完全可以像艾希曼那样，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解：我身属某个团体，无法任随自己的意愿，解除作为团体一分子的身份。即便有“个人之恶”，也是隐没在“集体罪恶”中的，所以应该由集体——而非个人——来承担法律和道德上的责任。这种道德上的“自洽”，可以漠视自己作为一个单独个体的基本道德责任，放弃自我反思。
但他偏不，他从体制中出走，撤退到内在的自我反思中，并且付诸行动，以保持道德良知的完整性。
在一个白雪皑皑的世界里，他就像一簇叶上长刺的冬青，在雪中无畏地红着。
傲雪冬青（图片来自网络）
我不好和他深聊，只是嘱其保重身体，其它事情先放一边。他为这个国家和民族已经做得够多了，付出的代价够惨重了，我只希望，他可以平安健康地度过余生——
活着并且见证历史。
——End——
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新冠之殇》《潮平两岸阔：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与女书》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好书（非虚构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