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乡厦地古村的稻田(林世钰 摄)
回国四个月之久,由于琐事缠身,一直未能外出云游。正惆怅着呢,9月清秋时节,机缘骤降,接连与三拨友人见面。一时间,有种“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的舒畅。
在嘈嘈切切的当下,人与人之间这种面对面的连接何其珍贵,记忆并不可靠,必须用文字留存。
1.
9月初,远在安徽的翔光说他代理的案子在上海开庭,想来福建看我。16日,他坐火车抵达屏南火车站。我和先生去接站。远远就看到广场上立着一个白衣男子,我一眼就认出是翔光。果不其然。见了面,惊呼热中肠,上前拥抱了他,如同拥抱一个失散多年的弟兄。
与2018年在北京最后一次见面时相比,1970年出生的他看上去依然年轻,面色红润,身材比先前壮硕了许多。到了家中,我泡上一壶热茶,迫不及待地和他一起追忆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我与翔光在家乡的小溪边。(林光清 摄)
我和翔光的认识,缘于安徽利辛一起拆迁事件。2007年冬天,我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一个男子简要地说了他的家乡——安徽利辛县非法拆迁老百姓住宅的事情。他叙事颇有条理,而且不疾不徐,让我印象深刻。
打电话的男人就是翔光。直至他当了律师,我才想起与他的第一次对话,不得不说,他当时就显现出了当律师的潜质。
那些年,全国非法拆迁事件层出不穷,甚至发生多起被拆迁人自焚的惨剧,法学界和民间人士呼吁《物权法》出台。2007年3月,《物权法》应声出台,当年10月实施。凭着新闻敏感,我觉得这起事件的发生几乎与《物权法》的诞生同步,值得报道。
向报社领导汇报选题并获得批准后,次日,我坐火车赶往安徽阜阳。到达阜阳火车站是凌晨两点左右,翔光和另一个李姓维权人在出站口等我。翔光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方脸浓眉,表情倔强。他们把我安排在火车站附近一家旅馆住下,待天亮后再去利辛。
记得那个旅馆非常简陋,我进到洗手间准备冲澡时,抬头一看,天花板上有一个大窟窿,像一只眼睛盯着我,吓得我不敢洗了,只好合衣躺下,勉强睡了两三个小时。
天亮后,在浓重的雾中,李姓小伙子开车载着我们前往利辛县城。
几乎没怎么休息,我就开始采访了。被拆迁的是食品厂工人的住宅小区,位于县城中心。政府以公共用途为由,强拆住户房子,而且补偿极低。可实际上,这块地用于商业用途。所以很多人宁可住在瓦砾遍地的“废墟”上与政府抗衡,也不愿搬走。记得当时我采访了一个抗美援朝老兵的家属,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她的老伴已经去世多年,家徒四壁,柜子上并排摆着老人家的遗照和穿军装的照片。房子的屋顶已经拆掉一部分了,抬头可见天空。家里没有什么像样的椅子,我只好坐在床沿采访,中途不时有沙土簌簌下落,掉到我的采访本上。临走时,我掏出三百元钱塞到老人家手里,她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让我内心大为震撼。
接下来几天,我采访了很多被拆迁人,还有政府方面的负责人。离开的时候,利辛雨雪交加,我的棉鞋进了雪水,双脚冻得冰凉。上了火车后,看着窗下很多人扛着大包小包,顶着一头雪花艰难前行,我的眼睛湿润了——这就是我的同胞,他们勤劳隐忍,当牛做马,终其一生却不知道自己贫穷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他们以为是命,其实不是。
整个采访过程中,翔光都陪着我。当时他在县城经营着一家电脑店,生意很不错。他之前并没有学过电脑,只是在百货公司工作时,被领导送到一个电子厂培训了一段时间,后来自己摸索电脑的安装和修理,开了一家电脑店。
从电脑店老板到拆迁维权人,再转型成为执业律师,以及后来的《易经》研究者和传播者,他的人生跨界何其大,足见其十分聪明。
回到北京后,我写了一篇四五千字的调查报道。当时《物权法》刚出台不久,它确定了国家、集体和个人财产的保护原则,算是中国法治进程的一个里程碑。我就《物权法》里对个人财产保护的部分,采访了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杨建顺教授,配合调查报道发出。文章刊出后,门户网站纷纷转载,网民评论汹汹。新华社内参转发了此文以及评论,引起地方领导重视。
与此同时,翔光决定对县政府提起行政诉讼,用法律武器维权。他在北京找到了北大毕业不久的年轻律师国华,两人并肩作战。
报道刊出后不久,我们三人在北京大望路一家餐厅见面,聊得热血沸腾。回头看,当时社会也有很多不堪,我们也不甚满意,但与后来相比,还算是对新闻人和法律人比较友好的时代。可惜那个时代电光石闪,与我们的青春一样,很快就消逝了。我们这代人转眼也两鬓飞霜,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世界日益崩坏而无可奈何。
能浇胸中块垒的,唯有几杯淡酒。
翔光这边厢在打官司,政府那边厢偷偷组织人员强拆。一天夜里,拆迁人员破门而入,把他和熟睡的妻女拖出门去,鞋都来不及穿。情急之下,翔光爬上屋顶,一手拎着煤气罐,一手拿着汽油瓶,准备以命相抗。楼下的空地上,拿着盾牌的警察严阵以待,院里的住户纷纷出来了。县里调来了消防车,一个大妈躺在车前,不让车走。群众越围越多,有人手里攥紧砖头。双方一触即发。
当时我正在上海出差,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国华给我打来电话,说了现场的紧急情况。我立即给安徽省建设厅打电话,对方值班人员答应了解一下情况。不知后来是不是他们打电话给利辛方面了,反正翔光从屋顶下来了,警察和人群也退去了。
由于我的报道引起社会广泛关注,后来,当地政府给了被拆迁人数倍于之前标准的补偿,并给他们分配了房子。政府相关人员亦受到处罚。
当然,翔光的‘’民告官”官司败诉了。凭着我对中国法治状况的了解,这个结果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是,这是一介草民面对强权压迫时的一种抗争姿态,即便无果,至少会让公权力收敛一点,不至于那么肆无忌惮。这便是它的意义所在。
2.
因为舆论监督取得理想结果,故而翔光一直念叨我是他的恩人,说当年如果没有我,他早就“进去”了。他是个懂得感恩的人。我出国前几年,他几乎每年都会到北京看我和国华,捎来一些家乡的土特产,比如一只羊腿,几罐蜂蜜,诚意满满。我和翔光、国华也因此成了好友,每次翔光进京,我们三人必定找个小酒馆吃饭喝酒畅聊。
2018年夏天,我回国在北京798艺术区举办了一个慈善义卖活动,为香港智行基金筹款,帮助艾滋遗孤。翔光特意坐火车从安徽赶来参加,并买走了一幅工笔画。当时国华也来了,我们三人还拍了一张合影。我不知道,那竟是我和国华最后一次见面。
2022年,刚四十出头的国华,由于积劳成疾,心脏病突发,猝然离世。当翔光告诉我这个噩耗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这个小兄弟可是比我小七八岁啊,死神怎么也轮不到造访他!那天我凝视着家中后院那株苍翠的松树,感受到了同道中人中途离场的心碎。一种人到中年的苍凉顿时像黑披风一样罩过来——我们终是走到了“耳畔频闻故人死,眼前但见少年多”的人生阶段了。
回望我和翔光、国华交往的那些年,社会总体是向上的,到处洋溢着蓬勃的气息。彼时我们尚年轻,心中有梦,眼里有光,对未来满怀憧憬。我们相信,即便当下有波折,但不管是国家还是我们个人,一定会越来越好,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法治愿景终有一日可以实现。
那时国华刚出道不久,满怀法律人的赤子之心。他计划专攻拆迁案件,将来成为行业翘楚,可以帮助到更多被拆迁人;翔光在国华的鼓励下,开始自学法律,后来终于通过国家司法考试,成为一名律师,帮助了很多和当年的他一样困窘的普通人;我呢,通过利辛这个舆论监督成功的个案,体会到了做一名记者的职业荣光和社会价值感,信心满满,天真地以为凭一枝笔就可以让世界变得更好。
近二十年过去,这个世界发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变化,脚下这片土地也日益陌生,我们的信心越来越小了。“酒杯碰在一起,听到的都是梦破碎的声音。”无边落木萧萧下,过往一切,宛如大梦一场。
2013年我随先生出国,从此彻底告别记者生涯和体制樊笼,这是一种解脱,但也让人惆怅万分,感觉自己是一个新闻现场的“逃兵”。之后十二载,我一直坚持写作,且以华人口述历史和随笔为主,但这些文字对社会并无直接的干预作用,更多的是一种对他者的客观记录,或者纯粹是个人的内心表达。它带来的成就感和价值感远不如当记者。
这一生,我从事过公务员、公司职员、教师等职业,但还是记者这个职业和我的精神气质最契合,我一直保留着一个记录者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惯性。我相信它将贯穿终生。
3.
翔光依然在安徽当他的律师,并成了一名律所合伙人。但是他渐渐感受到了法律环境的日益逼仄,深刻明白在当下环境,自己可控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少,遂开始寻找心灵的归属。他喜欢上了《易经》和《道德经》。经过十几年的研习,他如今已是这方面的专家,经常给企业讲课,也开了自己的视频号,逐章讲授《道德经》。
有意思的是,我和他,一个曾经的法治记者和现今的律师,两个曾经把法治社会视为理想图腾的法律人,十几年后见面,几乎不再触碰任何关于法律的话题了,而是谈论如何养生和养心。人到中年的我们,终是明白了自己作为一个渺小个体,在这个时代的可为与不可为,内心苍凉,但是从生活中找到了另一种踏实与平静。不管怎样,我们年轻时曾经憧憬过,澎湃过,抗争过,此生也算无憾了。
翔光甚至当场给我演示了一套道家的锻炼方法,据说是一个104岁的老道人创建的。我做了几个动作就掌心出汗,全身发热。
嗯,不错,在一段无法预测趋势和结局的历史垃圾时间里,锻炼好身体,笑看历史走向,活过某些人,这点比啥都重要。
翔光在我家乡逗留了两天,我带他走进静谧的古村,看秋天金黄的稻田,观千年廊桥,吃本地土菜。虽然我们多年未见,但是一点陌生感都没有,彼此坦诚相待,一如当年。经过岁月的淘洗和世事的磨砺,我们或许没了当年的棱角,热血亦已消退,但是依然用不同的形式和途径,活成真实的自我。

翔光在我家乡的廊桥——“千乘桥”上。(林世钰 摄)
9月18日,翔光要回安徽了。去古田北站坐火车之前,我和他在宾馆的大堂里有一番长谈。虽然我相信他的底色没问题,但还是担心他在污泥里打滚日久,难免会沾染世俗的恶习,忘记了自己当初因何出发。我郑重告诉他,作为一名律师,一定不能掉在钱眼里,要保持初心。
“你知道初心是什么吗?就是2008年我们和国华在北京大望路那家餐馆里的聊天。我希望不管世界如何改变,我们尽量不要变。”
他点头。
我为自己感到骄傲的是,十几年过去了,时代和环境都在急剧变化中,但我依然故我——努力做一个正直善良淳朴的人。我认为自己基本做到了。与此同时,我眼睁睁地看着一些当年的同道中人,从清新的屠龙少年变成了在海里翻腾的恶龙,活成了他们当年憎恶的样子。我为他们感到惋惜——他们本来可以活得更清洁,更有意义,但最后却甘于被现实强暴,活得“我非我”。
我希望翔光依然可以保持当年的勇气、良知和正气,不要掉进这个世界的陷阱里。毕竟,我们曾拥有过那么闪亮的日子。
——End——
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新冠之殇》《潮平两岸阔: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与女书》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好书(非虚构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