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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一直在忙自己的写作项目,采访,写作,一个接一个,根本无暇它顾。今晨起来刷朋友圈,惊觉今天已是2024年最后一天,于是内心开始千军万马——自己握着一叠时间钞票还没痛快花呢,竟因为改朝换代,钱成废纸了。
细数过去一年,自己还在做口述史,偶尔写写公号文章,做事上没有突破性长进;好奇心尚存,虽然尝试了做茶、制陶、画画等新事物,但是对这个世界的爱不如先前热烈了;身体日益衰朽,飞蚊症从右眼扩展到了左眼,看电脑时“落霞与孤鹜齐飞”,眼前金光一片。腰椎间盘突出,颈椎也出了问题,导致左胳膊无法抬高……
还没尽情活,咋就老了呢?于是不免有点沮丧。但是沮丧完了又安慰自己: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那些踟蹰不前,那些婉转低回,那些欲说还休,都是生命必要的留白与慢。
自少年时代始,每到年底,我就会习惯性地对自己过去一年进行盘点,然后写下得失,立一面新年的小旗帜。翻开我青春时期的日记,经常看到曾国藩式的自省,比如,“又虚度一岁光阴,今年各方面都没有什么进步,明年一定努力!!”
经常对自己“扬鞭”的结果是,必须要不断“奋蹄”。这种“奋斗病”让我整个青年时代都过得特别辛苦。从小到大,我鲜有娱乐精神,活得非常严肃拘谨。别的孩子早早就会的打牌、打麻将,我至今还不会。因为在我看来,人活着就应该读书、思考、写作、审美,这样才是有意义的。而纯粹的娱乐是在浪费时间,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从来不碰麻将和纸牌。
当然,我最终也没做到像鲁迅那样,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用于写作,日积月累,终成大家。我把那些娱乐时间基本用于内耗了,天天和自己较劲。还好人到中年,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有限性,于是放过自己了,慢慢活得比青年时代松弛了。
前几天和先生一起去看一个朋友。朋友所住的公寓有配套的娱乐设施,包括桌球。先生一看,饶有兴趣地玩起来,他打得娴熟流畅。我是第一次玩,一开始球杆都触不到球,慢慢就找到一点感觉了,而且玩得还不错。朋友听说我是第一次玩,惊呆了——80时代台球应该很流行,你怎么可能没玩过呢?
确实,我成长的80年代桌球很流行,特别在县城和乡镇,到处都是台球厅。但是玩的人一般都是社会小混混,或者学校里学习不好的孩子。女孩就更少了。所以在我的记忆中,玩桌球的都是社会不良少年,像我这样的“好孩子”应该去图书馆、新华书店,而不是台球厅。
朋友哈哈大笑:打台球不就是一种娱乐嘛。她是80后,成长的时代,中国已经进入了娱乐至死的时代。她不知道,作为承上启下的一代,我们70后是没有太多娱乐精神的。
和50后、60后相比,我们70后没有那么苦大仇深,但是普遍活得严肃,不活泼。我们从小就被教育成要爱祖国爱人民,要吃苦耐劳艰苦奋斗,要心怀家国天下,要做共产主义接班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烟火(而不是统一规格的螺丝钉),要先爱自己(而不是先爱一个大而无当的概念),要活出自己的特质(而不是复制别人),要做自己喜欢并擅长的事情(而不是别人认为好和对的事情),要松弛地活着(而不是打鸡血)……更没有人告诉我们,当社会整体制度框架有问题的时候,勤劳未必致富,奋斗未必成功。有些吃苦是没必要的,对一个人的成长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后来的成长,基本是靠自己摸索。
90年代呼啸而来的市场经济和2000年之后的互联网浪潮,70后算是参与者,但是因为尚存理想主义和自由主义的思想底色,所以做不到全身心的拥抱和投入,甚至有时是抵触情绪。
比如在我中年时期轰然到来的流量时代,就让我手足无措。虽然我知道“猪放在风口也能飞起来”的道理,但是从本心来说,真的不想追随这个魔怪舞翩跹的时代,觉得跟它很隔。
去年夏天去了一趟昆明,与友人吃完饭后夜逛滇池。当我看到滇池边很多博主又唱又跳、又哭又笑,跟精神病人似的,惊呆了——这种一点美感都没有、无聊透顶的内容,怎么会有流量呢?后来在高铁上看到一幕情景时才明白,果然这种内容有匹配的粉丝:一个中年男人盘腿坐在座位上刷手机视频,不时爆发出愉悦的笑声。我去接热水时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只见视频里,一个男人把番茄酱涂到自己脸上,然后做出各种怪表情。
一个粗俗的时代,必定是由一群粗鄙的内容生产者和消费者支撑起来的,二者缺一不可。而短视频的流行,加速了这个社会粗俗化的进程。
先生经常笑我,你总是比别人慢半拍。你还在写博客,别人已经开始玩公号了;你开始写公号,别人开始玩视频号了;别人视频号玩得如火如荼,你却无动于衷……作为一个媒体人,我不是对媒体方式的变化不敏感,而是不喜欢这个喧哗和骚动的时代,特别是那种为赚取流量而无限拉低道德底线和职业水准的做法,实在让我反感。
而且,我从内心里喜欢文字这种表达方式,它是从容的,沉静的,可以直抵人的内心。阅读文字好像在慢慢剥开一个石榴,里面跳出很多籽粒,你一粒一粒地吃,嘴里甜丝丝的。不像看视频,感觉是别人剥好瓜子,塞到你嘴里。
可是,像我这种喜欢文字、看重人文精神甚于技术进步的人,生活在这样一个功利化的时代,非常不合时宜。
前几天看到《南风窗》一篇文章,说全球大学掀起了文科倒闭潮。比如2024年秋季,哈佛本科生学院就取消了20多个系至少30门课程,其中大多是文科专业。这些课程包括“购物中心的马克思:消费文化及其批评”、“全球变性史”、“北美土著性别与性”、“全球资本主义历史”,等等。
说真的,这些课程都是我感兴趣的,在我看来,它们远比数理化有意思多了。可是在文科衰落、STEM(数理化)兴盛的趋势下,它们不得不被取消。这种变化与整体大环境有关——过去十年间,美国人文学科的入学人数总体下降了17%。
女儿去年进了美国一家文理学院,选了不少“无用”的课程,比如中国民乐、舞台纪录片、社会心理学等,一个做IT的朋友比我还着急:你闺女净学这些有的没的,将来咋找工作呀?我开玩笑:将来与IT有关的工作可能会被人工智能代替,但是与人的心灵有关的工作不会。
人类日益功利化、粗鄙化,一味追求“有用”,殊不知更大的危机其实已经到来。人类学家保罗. 若里翁在《最后走的人关灯:论人类的灭绝》一书谈到“孤子”现象,即由一层一层的浪花叠加而成的一个整体波浪,最终形成滔天巨浪。他说这个没有征兆的浪潮是由三个危机组成的:环境危机、复杂性危机和经济与金融危机。在他看来,这个世界已经临近崩溃边缘。“山脊非常狭窄,两侧就是万丈深渊:一边,是竞争给我们带来的疯狂;另一边,是我们可能跌入的深渊。当灯光一盏接一盏无情地熄灭时,就需要很多的运气才能够保持船只在报废退役前不遭遇海难。”
我和他一样悲观,眼睁睁看着这个世界越来越变成我不喜欢的样子。于是只好一边拧巴地活着,一边享受“沉舟侧畔千帆过”的孤独。年岁渐长,越来越不爱跟随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就按他们想要的速度旋转吧,内卷吧,而我继续保持不疾不徐、不温不火的状态,以自己的方式和速度漫步在地球表面。
此生短暂,我来这个世界是为了爱与美,而不是为了成为经济动物,或者跟别人争竞。大家争来争去,卷来卷去,可是谁能逃得过时间和命运这两把镰刀的收割呢?
2024年7月底回美国时,我在上海住了一宿。晚上一个人去逛徐家汇的老街,居然逛到了一个机关单位的大门口。当我看到那个熟悉的牌子时,顿时热泪涌流。6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和这个单位的一个领导,以及几个法律界朋友在附近吃了一顿饭。这个领导曾在我所在的报社工作,后来误入(我认为)仕途深处,成为当时全国政法系统最年轻的部级干部,一时引无数人艳羡。不成想,2022年上海解封时,他“落马”了,我清楚地记着那天是6月1日。他后来被判13年。在我的印象中,他才华横溢、性情温和,为人和善,是体制内难得的清流,没想到遭此厄运。
那晚,我站在一棵法国梧桐树下,就着路灯的灯光,端详着院内那栋黑魆魆的大楼,内心有一种幻灭感。虚空的虚空,一切都是虚空。楼起楼塌何其快,决定这一切的,究竟是一双什么样的翻云覆雨手?
我对命运充满了敬畏之心,同时也看到了己身的渺小。
刚刚过去的2024,世界动荡,旧秩序渐渐瓦解,新秩序尚未建立。一点都不奇怪,历史的发展从来都是非线性的,充满不确定性。我们活着,就要学会拥抱不确定性,不管是国家走向还是个人命运。
对于即将到来的2025,我不希冀——继续埋头做自己该做的事,尊重历史发展的自有规律,悦纳命运赐予的一切;不绝望——一年前,如果有人告诉你叙利亚今天的巨变,你相信吗?但是历史行到这一步,就会裂开一个大口子,光顺势照进黑暗里。所谓不破不立。
2025,愿你认真过好每个日子,“你的日子如何,你的力量也必如何”。愿你安顿好自己的内心,用爱和美填充它。愿你善待他人,也被他人善待。
——End——

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新冠之殇》《潮平两岸阔: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与女书》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好书(非虚构类)。”喜欢旅行、摄影、收集民间工艺品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