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宵节晚上,与父兄及先生饮了一点白酒,恰到好处的微醺。从父母家中出来,飘飘忽忽在县城大街上,看着满城灯火,听着炮竹声声,竟然觉得世界有那么一点美好了。
酒真是好东西。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微微欢欣之余,听见内心深处一声叹息:年,终究过完了。在短暂的逃避之后,又该直面这个惨淡的世界以及乏味的日常了。那一地纷纷扬扬的鸡毛,扎成鸡毛掸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有强大豁达的内心。而我,一直是个悲观主义者,对这个日益崩坏的世界缺乏信心。
这个春节过得很抽象,几乎无知无觉。只记得回国路整整走了两天两夜,腊月二十八深夜才到家。次日,在时差带来的沉沉睡意中,迷迷糊糊吃完了年夜饭。大年初三到初五,因为流感,卧床两宿一日。起来后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县城大街,感觉自己像一颗掉出棋盘的棋子,怎么走都不对路。迎面走过来的年轻或年老的人们,说着和我一样的方言,却无一个旧相识。突然之间恍惚了,不知今夕何夕,自己身处何方。
载酒买花年少事,浑不似,旧心情。
院子里的三角梅,去年夏日离开时开得如火如荼,如今花瓣凋零,敛心静气,等待春风将其唤醒。那株爬山虎,我走的时候正飞扬跋扈地攀爬上墙壁和屋顶,由于找到靠山,极其嚣张,如今枯藤败叶,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只有坚硬的铁树和多刺的玫瑰,兀自倔强地立在那里,睥睨众花。犹记去岁夏日,玫瑰开得没心没肺,在浩荡春风里搔首弄姿。我在院中饮茶,与花对坐,陶然忘机。如今玫瑰唯剩几片枯叶,全无夏日风情。
一岁一枯荣,万物皆如是。
去年在国内购得一批好书,未及看完就匆匆赴美。如今那些书静静卧在书柜里,晤面如旧友重逢,倍感亲切。在纸质阅读日益减少的今天,我依然固执地保持着对纸质书的热爱,一卷在握,众生喧哗登时退去,天地间只剩一个我,一本书,一杯茶。
记忆力越来越差,看过的书基本记不得内容了,只记得一两处亮点,每次重翻,如阅新书。但是,记住多少并不要紧,重要的是保持阅读的习惯,沉浸在一个自我构建的世界里。在日益喧嚣的尘世中,书是不多的可以抵挡这个世界的东西了。它是我的逃城,我的天堂,我深情的恋人。
每天早上七点左右起床,锻炼,吃早餐,看会儿书或者写点东西,11点左右,从山头上的房子出发,一步步往山下走,穿过旧城,到达父母家。中午和父母一起吃饭,收拾完家,陪他们去附近的体育场散步,傍晚时分,回家做自己的事。

散步的母亲。(林世钰 摄)
离家三十多年后,重新做回父母宠爱的女儿,日子简单,清静,满足。
我17岁离开家乡,此后一路读书工作结婚育女出国,一直都在外面飘,很少有这样专心陪伴父母的时候。以前总觉得他们还年轻,身体不错,生活完全可以自足。自从疫情期间他们动完手术后,发现他们一下子苍老许多。特别是母亲,脑梗后身体和心性变化都很大。她以前做事很麻溜,现在脑子好像是一个一个孤立的点,无法连缀成线,做事毫无逻辑感。父亲的脑子依然好使,只是两鬓斑白,步履缓慢。年轻时那个雄心勃勃、走路一阵风的男人,如今对这个世界有点倦怠,也毫无把握。
我们开始互换角色。他们慢慢长回去,成了一个孩子,而我越来越像他们的母亲。我陪他们出去散步时,我走外面,让他们走里面;我告诉他们如何使用微信和支付宝,告诉他们不要轻易相信赠送礼物的短信……面对这个变化剧烈的世界,他们像两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胆怯,无力,而我,自己一边跌跌撞撞地适应着这个我并不喜欢的世界,一边努力变成父母去爱他们,一如当年他们爱我一样。
今天晚上,先生买了一袋砂糖橘回来。父亲剥开一个,不经意说了一句:当年我在北京的时候,很爱吃砂糖橘,世钰下班时总是带回一袋。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
女儿两三岁的时候,父亲到北京帮我带孩子。从来不怎么干家务的他,为了减轻我的负担,竟然学会了做饭。他怕自己做饭不好,经常从电视上学习新的菜品,白天在家里先试一遍,晚上再做给我们吃。
父亲喜欢吃砂糖橘,于是,砂糖橘上市的季节,每天下班回来,我都带一袋砂糖橘回家。父亲干完家务,一边看电视,一边开心地吃着砂糖橘。此后,每次一看到砂糖橘,我就想起父亲坐在沙发上吃砂糖橘、女儿在旁边蹦跳的的情景。
一转眼,父亲年过七旬,我亦人到中年,女儿成了一个大学生。光催人老,人奈何之。
我年轻时雄心万丈,觉得世界很大很大,自己可以干一番经天纬地的大事业,人到中年才明白,世界确实很大,但和你生命本质息息相关的,无非就是方寸之地。照顾好自己和家人,身心健康地度过一生,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已然是成功人生了。至于其它,纯属锦上添花,多则欢喜,少则随意,不必强求。
上周六去北京办事。夜里10:40到了北京南站,一出动车,立刻感受到北风的凛冽。我有十一年没有体验过北京的冬天了,这种北方独有的干脆利落的冷让我感到亲切。
接下来两天,于办事的缝隙,一个人去故宫附近的南池子、北池子、五四大街、南锣鼓巷转了一圈。十几年前,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在附近一个中央机关大院里工作了一年。那时人生遭遇困境,进退两难。许多个中午,我一个人坐在故宫的护城河边,看着对面矗立的角楼和寂寞的宫城柳,内心一片苍茫。

冰冻护城河。(林世钰 摄)
时间最后给出答案。一年多后,上帝帮我解了这道人生难题,答案不是试卷上的A或B,而是横空出世的C。
回头看,我发现决定一生命运的不是性格,不是环境,而是冥冥之中那双看不见的手。伟大的造物主,早在生命隐秘的起源,就划出了每个人命运的轨迹,用他的杖他的竿引领着我们,只是后知后觉的我们,当时惘然。
明白了这一点后,我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岁首立无数个flag,立志完成许多人生计划。而是不带功利心地做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事情,并相信水到渠成的自然规律。不再羡慕任何一个人,也不再仰望任何一个人。
我对命运本身充满敬畏。命运把我带到哪一步,就按哪一步行。
早上去父母家,看到房子旁边的杂物堆里,一株山茶花开得轰轰烈烈,像一个随时准备为爱情私奔的姑娘。我凝视着浊世里这一抹稍纵即逝的美好,特别感动,想起波兰诗人、作家米沃什的那首诗《感激》:
魔力十足的上帝,你对我有厚赠,
为了善,也为了恶,我都感谢你,
世间的每一件物品中,都含有永恒之光,
不仅在现在,也在我死后的日子里。

故乡的教堂。(林世钰 摄)
—End——

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新冠之殇》《潮平两岸阔: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与女书》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好书(非虚构类)。”喜欢旅行、摄影、收集民间工艺品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