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美国。（AI制作，图片来自网络）
1932年11月，魏玛共和国最成功的小说家之一，利翁.福伊希特万格前往美国巡回演讲。次年1月30日，他从德国驻美国大使馆那里得知希特勒宣誓就职的消息。当天的晚宴上，大使强烈警告他不要返德——他是犹太人，还在小说《成功》里嘲讽过希特勒在政治上的得势。他在纳粹想要抓捕的作家名单上名列榜首。
他很重视大使的警告。返回欧洲时，放弃了预订的德国汽船，改乘法国船。在奥地利与妻子团聚时，他收到了秘书的消息——五个冲锋队的人袭击了他的别墅，由于没有找到他们夫妇，洗劫了房子，殴打员工，枪杀管理员。
福伊希特万格不得不放弃柏林的房子和大部分财产，在离马赛不远的渔村滨海萨纳里定居下来。随后几年，那里成了德国流亡者的“首都”。
“只需一段年假的时间，独裁者就能摧毁民主。1月底离开法治国家的人，4周后将回到一个毒菜的国家。”德国作家乌维.维特施托克在《文学之冬》一书中感慨。
关于某个时间节点前后的云泥之别，估计很多美国人如今深有体会。
川普执政两个月以来，美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要看看昨晚又有哪只靴子掉地。有时走在肤色各异的人群中，我要拼命揉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生活在一个假美国。
好在春天来了，造物主主导的四季流转让我看到了这个世界不多的确定的东西，多少让我心里好受一些。还有镇上的那家书店，十几年来，它一直在那里，哪怕顾客稀拉。店里咖啡的味道几乎没变。这也是世界确定性的一部分。
由于背部被腰贴灼伤，伤口感染，过去一周，我都待在家里，做个安静的美女，全身都快长毛了。今天伤口基本愈合，我兴高采烈地直奔书店，要了一杯冰式抹茶拿铁。看着周围坐着的面目慈祥的老年人、紧盯电脑的年轻人和刷手机的中年大妈，感觉自己重返人间。
小镇书店。（林世钰 摄）
今天早上，我和“忘年交”之一、哥大一位在读研究生聊天。她的专业是政治科学。她说学校一个从罗马尼亚来的女教授，每天上课都要谈及川普新政，“被他气得快哭出来了”。教授小时候从罗马尼亚来到美国，明白那个体系是怎么回事，所以对毒菜深恶痛绝。她说，她要维护她认为对的东西，并和这个系统抗争到底。所以，每次游行必参加。
真的被这个传说中的女教授感动了。
美国之所以伟大，不是美军的船坚炮利，不是硅谷炫目的高科技，不是华尔街的富可敌国，而是建国先贤们确立的这套符合人类文明价值、照拂人性的价值体系，以及无数捍卫这个体系的普通人。
知识分子以其思想独立性和社会批判性的特点，曾是这个体系很重要的“守夜人”。 但是，目前美国知识分子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珍视的价值体系被解构、被破坏，甚至，他们自身都可能要成为这场颠覆的代价。
近日，美国历史学家Timothy Snyder和妻子、思想史学者Marci Shore正式离开耶鲁，加盟多伦多大学。Snyder曾出版多部政治批评著作，是川普政权坚定的批评者。“抛开美国正在下沉的‘法西斯化’，多伦多和蒙克学院本身就非常有吸引力。当然，我们最终决定离开美国，和当前的政治灾难也确实有关。”他在邮件里写道。
与此同时，另一位大名鼎鼎的耶鲁教授、政治哲学家Jason Stanley也宣布加入多伦多大学。他之前写了一部著作《法西斯主义如何运作》。他直言：这次决定完全是出于对美国政治环境的忧虑。
三位加盟多伦多大学的耶鲁教授。（图片来自网络）
科学家也直接成了川普简单粗暴政策的牺牲品。从削减经费到边境拘留科研人员，以及收紧国际学生签证，川普给美国科研领域带来的巨大不确定性和混乱。
3月27 日，《自然》杂志发表了一项调查结果：1650名受访科学家中，超过1200人表示，他们正考虑离开美国，首选欧洲和加拿大。这一比例高达75%。
看到这些知识分子和科学家相继离开美国的消息，我仿佛看到一幅令人愤怒和忧伤的图景：几个自以为是的暴徒挥舞着手中的棍子，随意击打硕果累累的果树。树上的果实稀里哗啦掉地，地上一片狼藉。
幸好还有一些“筐子”接住了几个“果子”——欧盟国家和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正努力接纳这些失去精神家园、甚至工作保障的知识分子和科学家。
3月20日，欧盟13个国家的科学部长在致欧盟委员会的一封信中呼吁“立即采取行动”，使欧洲对“可能遭受研究干预、不合理且粗暴的资金削减的海外杰出人才”更具吸引力。德国马克斯.普朗克学会表示，已有对迁移感兴趣的美国顶尖科学家与他们取得联系，该学会正在研究各种可能性。法国一所大学创建了“科学安全之地”计划，计划投资1000万到1500万欧元，支持15名美国科研人员……
这一幕让人感觉历史在重演，只不过人才流向发生了变化——上次是从欧洲流向美国，这次是从美国离散到欧洲、加拿大以及其它国家。
“二战”期间，欧洲许多知识分子、政治家和科学家流亡到美国。他们与美国大学或多或少都有合作，比如爱因斯坦和托马斯.曼都在普林斯顿大学任教，汉娜.阿伦特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和耶鲁大学等名校授课……他们的到来对美国产生了巨大影响，加快了西方的科学和知识中心从欧洲转到美国，使美国登上了科学和技术的顶峰——20世纪被称为“美国世纪”。
流亡到美国的犹太裔哲学家汉娜.阿伦特。（图片来自网络）
当时华威大学一项研究表明，美国在化学领域的专利申请由此增加了71%。从20世纪40年代开始，美国大学占据了国际大学排行榜前几名，超过了大多数欧洲大学。而且大多数诺贝尔奖获得者都是美国大学的研究人员，他们中很多人是后来才获得美国公民身份的欧洲人。
“二战”结束后，由于美国海纳百川的胸怀以及在科研经费和政策上的大力支持，大多数来自欧洲的人才选择留在了美国。而作为民主摇篮和启蒙运动发端地的欧洲，因政治原因导致的此次移民潮，使得一些国家留下了永远无法填补的文化和科技真空。
近日，美国国家科学院院长玛西娅.麦克纳特博士接受采访时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她说，随着科学预算和联邦劳动力的削减，或将看不到所需数量的学生接受培训。“我们也不会看到同样水平的顶尖年轻研究人员从其他国家来美国接受教育和工作。相反，人才将外流。那些已在这里接受过教育的最优秀、最聪明的人将发现，想要获得基金资助做研究太难了。换句话说，想用他们在这里所接受的教育去赚钱生活太难了，他们将前往其他国家，而这些国家将非常乐于接受美国顶尖研究人员。”
雨果曾经说过，“历史是什么：是过去传到现在的回声，是将来对过去的反映。”而现在，我们已经清楚听到历史的回声——川普治下的美国主动选择重蹈“二战”中欧洲的覆辙。至于将来美国是否会变成文化和科技真空，取决于川普一伙人的破坏强度多大，以及社会各界的忍受或抵抗程度多高。
众所周知，美国的伟大之处并不在于它的美元、美军和高科技，而在于这些宝贵的人才——因为人才是主体，其它只是客体。一旦这些人才流失殆尽，美国的“伟大”恐怕徒剩空洞外壳，仅沦落为政客自欺欺人的口号而已。
当然，对于纽约地产商川普来说，他只对搞钱在行，智识方面近乎无知，自然谈不上对知识分子和科学家的尊重了，更不会为他们的流失而感到惋惜。
根据《自然》杂志的调查，受访者中，博士生、博士后，以及未拿到终身教职的年轻科学家是受川普政策影响最大的群体。
由于经费减少，美国一些大学已经停招或者减招博士，甚至出现offer发出、然后突然撤销的情况，大学一些职位也撤销了。昨晚和一个曾经采访过的中国留学生聊天，佐证了这一事实。
他于2020年取得纽约大学公共管理硕士学位，2024年在乔治华盛顿大学取了亚洲研究专业硕士，去年申请了几所大学的政治科学博士，目前仅拿到一所大学的offer，在等另外两所大学出结果。他说今年申请难度比去年加大了，因为川普砍了很多大学的经费，博士少招或者停招了。“整个学术圈都颠倒过来了”。
他说川普上台后自己压力极大，熬到今年二月，都快撑不住了，好在2月19号收到了一所大学的offer，心里这才有了一点底。他庆幸自己学的是文科，目前还没有入川普的“法眼”。因为川普盯的是理工科领域，那些理工科学生随时都可能失去身份，还不好回国。
过去一个多月，川普政府以高校有DEIA（多元、平等、包容和普及，川普称其涉及歧视）项目和未解决校内反犹主义为由，对多所大学威胁冻结或者已经停止下拨联邦资金。
今天看到的最新消息是，普林斯顿大学的数十项联邦研究资金已经叫停。之前，哥大和哈佛已经面临类似险境，不得不作出妥协。哥大在许多问题上顺应政府要求，比如答应政府“学术接管”该校与中东问题相关的院系，禁止在抗议活动中佩戴面罩，赋予警察逮捕学生的新权力，等等，但是临时校长Katrina Armstrong还是在反对者的压力下辞职。哈佛大学校长周一做出回应，表示将与联邦反犹主义特别工作组合作，做出必要改革。
断供风波中的哥大。（图片来自网络）
一个在哥大工作的朋友告诉我，川普对哥大取消4亿美元联邦资金后，她所就职的实验室，从老板到员工都人心惶惶。目前尚未炒掉员工，但是已经冻结开销，停止招人。“那把刀最终还没有真正砍下来，等真砍下来时，我都可能随时被炒掉。”
“这是要搞垮美国的节奏啊！” 她感慨。
一个在哥大教授告诉我，以前他们办活动很容易，因为经费宽裕。现在学校对经费卡紧了，办活动困难许多。“哥大被扼住咽喉了，没办法。”他苦笑。
今天读了一篇在美国高校任职的华裔教授的文章。他说他认识一个罹患精神疾病但很优秀的博士，申请到了两年的联邦政府资助，博士论文的数据刚收集了一半，后面的资助就泡汤了。因为审查者认为，“神经多样化是多元文化的一部分”。
何其荒唐！
这个教授坦言，自己的“崩溃大约从2月初开始，整个体验不是坐过山车，而是持续无止境的坠落。加速度越来越快，每次打开新闻，都觉得自己生活在噩梦中。”
估计不少人深有同感。
美国民间社会的抗议在进行中。3月7日，一场Stand up for Science的游行在各地开展，但是据参与者观察，士气和规模远不如2017年川普第一个任期的游行活动。领教了川普睚眦必报的道德无底线后，恐惧占据了抗议者的内心。绝大部分接受媒体采访的学者希望匿名，以免成为打击对象。用“万马齐喑”形容当下的美国实不为过。
3月31日，大约1900名美国国家科学、工程和医学学院成员联合发布公开信，呼吁川普“停止对美国科学事业的全面攻击。”他们说，川普政府正根据自身意识形态要求，建立审查制度，破坏科学研究的独立性，“当前美国科学界笼罩在恐怖气氛中。”
美国社会的抗议活动。（图片来自网络）
据公开信描述，一些研究人员因为担心失去资金支持或工作保障，被迫从出版物中删除自己的名字，放弃（一些领域的）研究，重写资助申请书和论文，以删除其中令川普政府反感的科学术语。尽管科学界一些人提出了口头抗议，但大多数研究机构和大学都噤若寒蝉，避免因与政府对抗而危及获得资助。
这种“自我阉割”何其熟悉！不少人移民到美国，正是为了脱离这种“自我阉割”导致的精神困境。没想到，它如今竟然成了美国科学界的常态。
我又一次恍惚了。今夕何夕？！
老实说，我曾经也深度迷信过美国的政治制度——我采访过的一个耶鲁博士称之为“xian zheng拜物教”——觉得它可以把权力关进笼子里。如今看来，并非完全如此。
美国国父们设计这套制度时，想当然地认为未来的总统们有基本的道德底线，根本没想到会有一个巨婴与怪胎的结合体横空出世。他挥锤，叫嚣要砸烂“旧世界”，建立“新世界”。可是，目前“新世界”没啥影儿，倒是看到满目疮痍，一地鸡毛。
4月5日，抗议继续。（图片来自网络）
从川普对法院判决的毫不理会到众议院议长约翰逊对其行为巧舌如簧的辩护，我们看到一个可怕的现象——当总统的行政权与国会的立法权二权合体时，司法权被冲垮并非没有可能。
我们千万不要低估人性之恶，高估制度之坚。一切制度出于人，亦毁于人。从来没有什么制度稳如磐石，千年不摧。所以，我们要对此保持警醒，并且付诸行动，捍卫文明价值。
倘若美国的基石被动摇，大厦颓倾，每个人都可能被压在下面。当然，其中也包括川普忠诚的支持者。
—End——
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新冠之殇》《潮平两岸阔：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与女书》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好书（非虚构类）。”喜欢旅行、摄影、收集民间工艺品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