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23 1 月,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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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世钰 | 用大爱做小事,让我们一起吧

智行:把智慧付诸于行动。(图片来自网络)

 

一个多月前,我和朋友开玩笑,我患了双重政治抑郁症——此岸和彼岸,都让我忧心忡忡。

十年前,我对此岸深感失望,以为到达彼岸就可以找寻到自己的“理想国”,故而决意离开。多年过去,发现它也慢慢丢失了自己的灵魂,而且以光速堕落,让人始料未及。

我们曾经熟悉的世界秩序,轰然瓦解,未来一片混沌。

“我们命该遇到这样的时代。” 1939年,茨威格在他的著作《昨日的世界》里叹息。三年后,他和夫人“出于自愿和理性的思考”,在巴西双双服毒自杀。

我似乎可以体会到他当年的绝望心境。好几次深夜醒来,我问自己:你的人生下半场,注定要和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界一起沉浮。你该如何度过余生?

几天前看到英国老太太瑞秋(Rachael)的故事,突然心如明镜,好像问题有了答案。

 

瑞秋说,一个人不能改变世界,但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世界。(图片来自网络)

 

瑞秋1989年初访成都,就喜欢上这座城市,2013年,她在成都创办了“岩羊”手工礼品店,为相对弱势的手工艺人,尤其是残障群体和偏远山区群体创造就业机会。迄今帮助了900多人以及80个不同团队。202412月,她在一次演讲中说,一个人不能改变世界,但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世界。“我们要用大爱做小事”。

如今,80岁的她要回到自己的祖国,重新拥抱故土文化。但是她对世人无差别的爱,感动了很多人,许多人去“岩羊”做义工,或者购物支持公益事业。

 

“岩羊”地址:成都市武侯区高华二街33号35号(高升桥地铁站F口步行100米)

 

世界破破烂烂,用爱缝缝补补。瑞秋就是缝补世界的那根“针”,虽然只缝补了一角,但是可以激励很多人加入其中。如果越来越多的人起身缝补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一定会慢慢变好,让每个人都可以找到留恋人间的一点理由。

不止瑞秋,很多人都在践行“用大爱做小事”,努力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杜聪先生。

杜聪的故事,想必不少人都了然于心——出生香港、14岁移居美国。本科毕业于哥大,研究生毕业于哈佛。毕业后到华尔街工作,27岁任瑞士银行联席董事,29岁在法国一家瑞士银行做副总裁,年薪百万美元。2002年,他跟随“中国民间防艾第一人”高耀洁医生走访河南艾滋村,被人间“活地狱”惊住了,不久辞职,投身公益。他成立了香港智行基金会,迄今为止帮助了4万多名艾滋遗孤和其它处于困境的儿童。他本人(或机构)亦获得拉蒙.麦格塞塞奖(被誉为“亚洲诺贝尔奖”)、法国巴黎银行特别慈善奖、香港公共服务奖、2016年度“三农人物”、第九届中华慈善奖等国内外奖项……

 

在哈佛读书时的杜聪。(图片来自网络)

 

我与杜聪的相识,缘于高耀洁医生。

2015年认识高奶奶后,我经常去纽约探望她。2016年,我为高奶奶撰写晚年口述,想采访杜聪,因为高奶奶时常提到他。他们之间的情谊,是祖孙情+战友情。

杜聪在香港工作时,从媒体上看到关于高奶奶的报道,内心佩服,并对她产生了好奇心。2002123日,他只身一人去郑州找她,两人从上午一直聊到下午四点多。后来,他不时来内地,和高奶奶一起下乡走访艾滋家庭。不久,他从银行辞职,全力救助艾滋病人和遗孤,成了高奶奶的亲密“战友”。高奶奶2009年赴美后,留在国内的杜聪,继续高奶奶未竟的事业,成为无数个艾滋遗孤的“杜爸爸”。

 

杜聪和高奶奶一起下乡走访艾滋家庭。(图片来自网络)

 

杜聪每次来纽约,都会去看望高奶奶。201719日,听高奶奶说杜聪当天会来,我早早来到高奶奶的寓所等候他。他迟到了一个多小时,进门就向我道歉,说当天见了好几拨人,无法脱身。高奶奶在旁边插嘴:“阿聪要管那么多孩子,天天向别人‘要饭’咧。”

我端详了一下“阿聪”,呵,一点都不像传说中的华尔街精英——身材敦实,朴素的板寸头,穿着一件款式过时的呢子衣,背着一个绿色的布袋子,像一个刚从杂货铺购物回来的家常男子。

 

2017年,杜聪看望高奶奶。(林世钰 摄)

 

坐定后,杜聪变戏法似的,从布袋里摸出一把木梳和一顶毛线帽,说是从国内给高奶奶带过来的。然后又掏出一本日历,“这些画是孩子们画的,不错吧”。最后掏出一个键盘,“你上次说键盘不好用,我给你买个新的。你看中不中?”

天哪,这个一肚子洋墨水的香港人竟然会说一口地道的河南话。我惊呆了。杜聪笑着说,我一跟奶奶讲话,就忍不住讲河南话。

高奶奶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头。梳完后,指着杜聪说:“我俩有时可好,有时也蹬了。”然后笑得满脸褶子开花。

那天与杜聪聊了一会儿,他说晚上还有别的安排,我告辞,并约定次日9点到他所住的酒店继续采访。

采访地点是餐厅。巧的是,那天是1月10日,我的生日。我随口说了一句。他站起身,抓了两个苹果过来,一个自己啃着,一个给我,说是给我的生日礼物。那天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说的一句话——我并不比那些艾滋病人聪明,只是比他们幸运。所以我要用自己的幸运去帮助他们的不幸。

当时我一听,在心里喊了一声——天哪,你还不够聪明吗?本硕皆美国名校毕业,29岁就是华尔街一家银行副总裁,年薪百万美元。出差可以乘坐公司的私人飞机,上下班有豪华专车接送,工作第一年就在纽约买房,财富地位皆不缺。在世人眼中,绝对是妥妥的人生大赢家。

可是,聪明如他,成功如他,竟谦卑若此。而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有半桶水就拼命晃悠,恨不得天下人都能看到。

 

当年的华尔街精英,如今成为4万多个孩子的“”杜爸爸”。(图片来自网络)

 

我由此对杜聪生了许多好感和敬意。

2017年开始,我和朋友佳忆计划拍摄一部关于高奶奶的纪录片。2018年初,听说杜聪要来,我和佳忆、美国华仁协会执行主席魏峰青女士去高奶奶的寓所等他。我们采访拍摄到晚上10点多才结束。回来的路上,我和魏峰青女士感佩于他所做的一切,决定夏天在国内举办一场慈善活动,为杜聪的基金会筹款。

当年8月,我们策划的“首届中美仁智汇国际慈善艺术节”在北京798艺术区举办。我们通过义卖艺术品、茶叶茶具、工艺品等方式,筹到了一笔善款,交给了智行基金会北京办公室。

 

慈善艺术节现场。(图片来自网络)

 

2019年,我们本来计划举办第二届慈善艺术节,但是我的《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于5月出版,有几场签售活动,无暇筹办慈善艺术节。接下来是突如其来的疫情,我三年回不了国,也与杜聪三年未见。

再见到杜聪已是20231218日,在高奶奶的追思会上。那天纽约下雨了,天地同悲。杜聪上去分享了高奶奶的生平点滴,与高奶奶的遗体告别后就离开了现场。当时我悲痛万分,从头到尾一直守着高奶奶,舍不得离开,所以没能和杜聪说上一句话。

活动结束后,我看到他给我留下信息,说希望在曼哈顿见一面。第二天,我带上自己写的以及过去几年帮高奶奶编辑出版的两本书,去纽约见杜聪。

没有了高奶奶的纽约,虽然人潮汹涌,可在我眼中那么空旷,那么荒芜,我伤感万分。见到杜聪的那一刻,彼此无语凝噎,感觉失去了共同的亲人。那种痛像地下涌动的暗流,虽然表面不说,但彼此都能感觉到。

回到家后,我用文字记录了我们的见面——

“今天与杜聪约在纽约见面。因为高奶奶,我们连接在了一起。在第八大道旁一家温暖的爱尔兰酒馆里,我们一起追忆高奶奶的生平往事,笑中带泪。奶奶走了,但留下的爱在我们中间流淌。

23年前,这个曾经相当英俊的哥大哈佛高材生+华尔街精英去郑州见了高奶奶,在她的感召下,开始从事防艾工作。迄今为止,他帮助了13万个家庭、3.8万名艾滋孤儿。他资助他们上学,甚至去国外留学,还帮他们找工作。资助的第一拨孩子,如今已经成家立业,结婚生子,每年正月初四至初七携子带女去给“杜爷爷”拜年,“杜爷爷”高兴地挨个给他们发红包。

而他,依然孑身一人,而且对自己非常“抠门”——几乎不买新衣服,裤子破了,缝补一下又穿上……今天吃完饭后,还剩下几个鸡翅,他非要让我打包带走。末了,还把一张没用过的消毒纸巾塞进塑料袋里。动作自然娴熟,果然得了高奶奶的“真传”,一样一样的。这个曾经年薪百万美元、“出有车食有鱼”的华尔街精英,如今“穷酸”至此,我忍不住笑起来,问他是否后悔,他憨憨一笑:“没有啊,因为帮助别人很快乐。”

让我感动的是,杜聪的团队中,70%员工都是他曾经帮助过的艾滋孤儿。今天他带来一本孩子们的画册,艺术水平很高。教画画的老师就是他资助过的第一拨艾滋孤儿。他们得到了爱,亦回报以爱,爱来爱返。

高奶奶当年救助了164个孩子,其中六七个放在她的家乡,山东曹县高新庄。那些孩子现在都长大了,工作了,有的还结婚生子。杜聪建议我去采访那些孩子。我想将来我会的。

岁末的纽约街头比往常更热闹,浓浓的圣诞气息让人惊起却回头——一年又过去了。有人刚刚离开这个世界,有人哭啼着来到这个世界。想念高奶奶,依然会难过,但想起《约翰福音12:24——‘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心里顿觉安慰许多。”

吃完饭后,杜聪让我给几本书签名,说要带回国给孩子们看,让他们了解高奶奶的故事。签完后,我们拿着书,让服务员给我们拍了张合照。我知道,虽然高奶奶走了,但是她留下的爱依然连接着我们。

 

高奶奶走了,但是爱把我们连接在一起。

再次见到杜聪是今年34日。当时哥大东亚研究所举办一场纪念高奶奶的活动,邀请我和杜聪出席。

当日,杜聪进到活动现场的时候,脸色疲惫,头发凌乱,但是脖子上随意垂放下来的米黄围巾倒是挺好看的,透出他曾在哈佛浸淫过东亚文化的审美品味。他说今天刚到纽约,找不到之前哥大发给他的二维码,进不了门,所以耽误了一会儿。

他分享了对高奶奶的印象和记忆。那些故事我都熟稔于心,但是听他说起时依然感动。那一刻,感觉高奶奶的灵飘荡在空中,正温柔地俯视着我们——她留在尘世的、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我们约了次日一起吃午饭。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几分钟。一会儿,只见杜聪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估计刚才还在忙事。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杜聪说,智行基金会每年都会给孩子们办夏令营,让孩子们见见世面,开阔视野。我的感动如泉涌,忍不住提议——或许我可以为孩子们筹办一个夏令营。杜聪高兴地说:好呀!

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我们聊了三小时左右,服务员续了几次冰水后,暗示我们该离开了。出来后,我们在曼哈顿街头自拍了一张合影。杜聪依旧围着那条颜值很高的米黄色围巾,让纽约街头的春意盎然了不少。拥抱道别时,我发现他比前些年老了,胖了,心酸了一下。我知道疫情之后他维持基金会运转的不易。

 

我和杜聪在春天的曼哈顿街头。

 

接下来就是行动。

一个多月过去了,如今,夏令营的初步方案已经出来了,各项准备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7月下旬,将有二十多个孩子参加这个南方山里的清凉夏令营。

我无比期待这件美善之事的落地。

过去二十多年,我沿袭了一个文字工作者的惯性,阅读、思考、写作,都是“坐而言”。而且多半时候是在倾听和记录别人的故事,感觉自己是在过一种“二手生活”。人生下半场,我渴望“起而行”,走到人群中去,尽自己所能为他们做点什么。或许,这来自神的启示,但更多来自高奶奶、杜聪和瑞秋这些有大爱之人的感召。

所罗门王曾说,“要尽你的力量,向需要帮助的人行善。你现在有力量帮助邻人,就不可叫他等到明天。”

面对这个世界的无序变化,我已经没有初始那么愤怒了,也少了许多抱怨。因为我越来越感受到,愤怒价值不大,抱怨亦无意义,唯有行动才能带来改变。

Action always matters

这次夏令营,算是为缝补世界而做的一次小尝试吧,盼望得到您的支持,形式不拘。

用大爱做小事,让我们一起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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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新冠之殇》《潮平两岸阔: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与女书》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好书(非虚构类)。”喜欢旅行、摄影、收集民间工艺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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