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23 1 月,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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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世钰 | 世界进入疲惫中年,让我们试着拥抱它吧

故乡的春天

 

过去两周疯了似的,一口气写了14篇采访手记,编辑了15万字书稿。当然,采访手记都不长,每篇1500-2000字,但毕竟是单独成篇,篇篇都要费点脑力。

其实也可以不写,因为采访对象本身的故事足够丰富,采访手记或许是“画蛇添足”。但是为了体现一种在场感,让自己的看见和思考不致流失,还是选择用文字的形式凝固下来。

世间一切都是流动的,云朵,树木,风景,时间,青春,爱情孩子,邂逅的每个人,行过的每个地方……像翩然起舞的蝴蝶,方才还在眼前呢,飞着飞着就不知踪影了。文字好比是不动声色的松脂,缓缓流向过往岁月那些快乐或痛苦的瞬间,将其拥抱,使它变成玲珑剔透的琥珀。于是,短暂的生命体验在文字中得到了永恒。

文字是生活的琥珀,正如歌是语言的花朵。

落红。

 

抱歉,最近公号更新少了,一则在编辑两部拖延已久的书稿,每天看完那些信息量极大的文字,老眼昏花,脑力耗尽,已无写字之欲;二则年岁渐长,表达的欲望越来越淡。早已知道“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凡事不再与他人较劲,也不再与自己较劲,用我父亲的话说就是,“不要为难自己”。也知道此刻盛开正旺的世间朵朵奇葩,很快就会被时间带走,被无常打扫干净。故而无需以文字浇胸中块垒。

不开心的时候,去公园暴走几圈,坐在路边长椅上看帅哥,和地铁口的街头艺术家一通乱聊,基本就没事了。绝对不会长歌当哭,夜不能寐。

时间给我带来的最大智慧是,了悟世间除了生死,其它皆为小事,知道“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船到桥头自然直,不要较劲,顺势而为就好。

年轻时写日记,写诗歌散文小说,都是为了给自己的情绪寻找一个出口。那是一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龄,更何况是一个喜欢文学的女生。所以青春时期的日记里,记载着一个女生深深浅浅的心事。等自己一路披荆斩棘走来,如今扎到再粗的刺,再也不会大呼小叫了,而是不动声色用扎出的血在伤口上画朵花。

这世界那么多人,可谁会真正心疼你啊?除了父母和你自己。可父母老了,他们还需要你的心疼呢。所以,你只能学会自己爱自己。

感谢岁月,让我变得皮糙肉厚,不管是身体,情感,还是精神。

与不同的人相处,依然坚持自我,但尊重彼此的差异,不试图说服;尊重彼此的命运,不试图改变。每个人的性格特征、出身背景、成长路径、吃过的饭、看过的书、走过的路都不一样,你怎能强求别人的想法与你一样?

想想看,如果一棵树上长的树叶全部一样,叶脉的纹路丝毫不差,如批量复印一样,是不是很可怕?那是AI世界,不是人类社会。

我们要认识到这种差异性的真实存在,并且尊重它。

人类社会之所以丰富,就是因为有不同类型人的存在。若有人与我们同频共振,甚好,我们可以从同温层中获得温暖和支持;若有人与我们截然不同,也好,从他们身上,或许可以看到自己疏漏和缺失的那一部分。

从本质上来说,每个人都是有限的,谁也不可能手握真理。一叶障目不见森林,盲人摸象只及局部是常有的事。那就把人性作为人与人相处的最大公约数,试着包容与自己不同的人吧。当然,包容的前提是,对方有基本的道德底线和是非观。如果连这都没有,只能选择远离。

事实上,我已经这样做了。

繁花

 

过去几年,当我发现与周围一些人的价值观分野大到相悖的地步时,就会默默选择从彼此的世界双向消失。比如我认为俄罗斯侵略乌克兰无论如何都是不对的,TA说,那是因为乌克兰要加入北约,俄罗斯出于自保不得已而为之;比如我认为川普跪舔普京、羞辱泽连斯基是对人类道义的背叛,TA说,川普虽然有缺点,但他是神拣选的器皿,是天选之子,“神道路高过人的道路,神的意念高过人的意念”。

前者基本的是非观都没有,后者眼中全是抽象的神,看不到具体的人,与假冒为善的法利赛人何异?我无法与他们继续对话,只好选择一别两宽。

越来越明白,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住,变化是永恒的不变。世界其实一直是在纷乱动荡中行进,我们这代人习以为常的所谓稳定的世界秩序,其实并不是常态,而是我们运气好,赶上了人类纷争杀戮多年后的片刻小憩。这导致我们产生一种错觉,以为世界本该如此。

现在,我们必须丢掉幻想,客观冷静地看待这个世界。不要盲目乐观,也不要过度悲观。“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至于处在波峰还是波谷,那要看个人的命运了。

新一波的动荡又开始了,俄乌战争和加沙战争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印巴这对世仇又开始动手了。

谁是下一个?

人类就是这德行,舒服几年肉又开始痒痒了,要么想揍人,要么想挨揍。世界被搅得风云变幻,普通人想过小日子都不得安生。

昨天去纽约和一个媒体朋友吃饭。她与我同龄,是我认识的、为数不多的中英文写作俱佳的媒体人。优秀如她,却和先生选择不复制自己的基因。原因很不简单——这个世界并不美好,每个人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来,重复这种荒谬?

这是哲学层面上的人间清醒,像加缪的“局外人”。

回家的路上,我反思了一下自己的人生。对于我来说,当年选择结婚生育时,可能没有认真思考过这是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只是顺从了人类社会的惯性而做出的自然选择。但是回头看,还是要感谢婚姻的果实——女儿。在养育她的过程中,曾经多愁善感的我皮实了许多,对现实生活有了更多忍耐和韧性。

同时,也让我重新学会用孩子的眼光,再度发现这个世界的细微美好。她小时候不让任何人踩蚂蚁,因为“蚂蚁的妈妈等他回家吃饭”,她央求我把地铁口乞讨的小男孩带回家洗干净,“做我哥哥”……她的一颦一笑,她的纯真美好,曾是我披头散发应付艰难生活时的“逃城”。我从来没有后悔成为一个母亲。

和我的人到中年一样,这个世界也开始进入疲惫中年了,“内分泌紊乱”可能导致它出现一系列反常行为。让我们试着拥抱它热爱它吧,毕竟,它曾经给过我们温暖和希望。

——End——

 

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新冠之殇》《潮平两岸阔: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与女书》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好书(非虚构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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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媒体人的眼光观察美国社会,用妈妈的心肠分享教育心得,用旅行者的心情体验旅途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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