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14 1 月,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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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世钰 | 永不生锈

永不生锈。(本文照片除特别注明外,均为林世钰所摄)

 

9月下旬,承蒙浙江文友徐勉的盛情邀请,我赴温州与几个文友同游雁荡山。连日以来,我们一起游山玩水、谈古论今,好不快意。虽然之前与这几个文友仅见面一两次,但是因了价值观的高度契合,相处起来如多年老友,内心异常舒坦,如在冬日里洗了一个热水澡。

雁荡山“峰峰自回合,涧涧各殊分”,“五丈以上尚是水,十丈以下全是烟”,无愧于“东南第一山”的美誉,就连我这个山里长大的孩子,也每每沉醉其间,流连忘返。

 

雁荡美景天下闻。

 

景自然美,友尤其佳。

我尊敬的江老师夫妇从北京一路南下,与我们在雁荡山会合。他和两年前初相见时一样,面容消瘦,身材颀长,风骨卓然。双目炯炯有神,走起路有青年人的虎虎生气。每每说到开怀之处,他就仰天大笑,非常豪迈,让我想到李白的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江老师的确不是“蓬蒿人”——当年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硕士毕业后,在中国人民大学读博。读博刚一年,那个夏天发生的历史事件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多年来,由于没有医保和社保,他一直努力锻炼身体。乒乓球打得如砍瓜切菜般娴熟,游泳水平也很高。尤其是蝶泳,78岁的他,在池中忽而如蛟龙出海,忽而似虎跃平岗,搅得一池秋水荡漾,让我叹服不已。

身逢何种世道,遭遇何种命运,全看上帝的心情,非我等被造物所能理解和控制。但是,强身健体和保持内心明澈是我们可以控制的部分。江老师的二分法非常清晰,这使得他的人生态度豁达通透,不抱怨,不忧愤,不沉郁。

江老师当年的同学皆不贱,大部分都成了社会精英。唯独他被命运抛出了既定轨道,成了一条遗世独立的抛物线。他在江苏的亲朋好友曾经很纳闷:常熟人一般性格圆融,会选择风险较小的通达大道,为何人生起点那么高的他,偏偏选择了那条荆棘密布的道路?

他骄傲地回答:因为我是福建人。

江老师祖籍福建永定,算是山里人。福建山里人和沿海人的性情大为不同,大都血性沛然,侠气冲天,为人仗义,通常是“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绝不含糊。用现在的话说就是,Just do it (干就是了!),磨磨唧唧干啥。我和江老师同是福建山里人,性格都是倔强的那种,因此有一种血缘上的天然亲近。对于他的选择,我非常理解。

 

中间二人为江老师夫妇。(路人甲 摄影

虽与师母初次相见,但是因了之前其他友人对她的介绍,感觉非常亲切。三十多年来,师母与江老师相濡以沫,共克了许多人为因素造成的时艰。以致后来在与有关部门打交道时,师母竟然摸索出了一套张弛有度的做法,进退自如。

师母虽是江南女子,但脸上有一种“十二月党人妻子”的坚毅。我在江老师一些同道中人的妻子的脸上,都见过类似的表情。这些坚强伟大的女性,对伴侣除了爱,更多的是对其人品、理念及行动的高度认同和欣赏。

我注意到,无论江老师在纵论天下,还是打乒乓球或者唱歌,师母投向他的眼神始终充满爱意。这个国度向来盛产胆小怯懦、蝇营狗苟、精于算计的男人,像江老师这样有风骨的男人并不多见,所以显得卓尔不群,师母因为懂得,所以欣赏。

师母对江老师爱得绵长细密,江老师自然也对师母报以深情。一路上,他对师母照顾有加。从雁荡山的方洞景区走向灵岩景区的路上,有几段台阶,由于师母体质不适合爬山,看到台阶就犯怵。每次看到前方有台阶,江老师二话不说,就拉起师母的手,躬身前行。我戏称此动作为“拉纤”,江老师是“爱的纤夫”。

 

“爱的纤夫”。

 

一路上,听江老师讲了很多他亲历的往事,唏嘘不已。性格即命运,命运即选择,不同的选择导致不同的人生状态。有人为了获得现实好处,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自我阉割的阴暗之路,但是江老师选择了光明之路,所以必然要承受荆棘冠冕的刺痛。我问他:你后悔过吗?他笑着说,没有,因为那些代价是我愿意承受的,也是可以承受的。我一开始就想好了,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旅途结束时,我们一起在温州南站候车。作为一个晚辈,我向他表达了自己对这个时代和这个世界深深的失望。他勉励我:虽然处在一个不确定的时代,环境也不是那么好,但还是有做事的空间,不要放弃。

告别时,他南下福州,我北上帝都。看着他和师母进了检票口,我的内心突然获得一种全新的勇气。江老师历经磨难,如今肉身依然处于不自由的状态,但是他保持着和年轻人一样旺盛的生命力和思想力。78岁的他都不肯懈怠,何况比他年轻许多的我!

好不容易来这个世界一趟,总要做些事才好。

 

拈蕉微笑。

 

昨天是中秋佳节,江老师在群里分享了自己的数项人生目标:1、让世界物理学界认可我的研究成果;2、打乒乓球坚持到85岁;3、打中式八球坚持到90岁;4、游泳游到95岁;5、下象棋坚持到100岁;6、独立思考坚持到最后一息。

我笃信,江老师一定可以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因为苍天没有任何理由阻挠他。

组织安排这次活动的浙江文友徐勉,亦让我感动。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第一次是2023年夏天,耕夫、子规等几位上海文友组织了一场聚会,为我们一家三口接风洗尘。徐勉特意从温州赶来。坐在叽叽喳喳的人群中,他话不多,甚至有点腼腆,一看就是性格敦厚之人。次日坐高铁时,他和耕夫在高铁站候车室等我们,期待再见一面。可惜路上堵车,我们一家晚到了,未能见成面;去年春天,我在家乡有场访谈活动,徐勉夫妻携友专门开车从温州赶来参加,住了一宿就匆匆回家了,什么景点都没去,让我心里好生过意不去。

这次活动也是他安排的,全程当司机兼导游,不辞辛劳,无微不至。让我感动的是,他甚至提前买好鲜花,放在我们每个人的房间里。一进门,就看到一束鲜花盈盈绽放在床头,顿时心生欢喜。我夸赞他的细心,他腼腆地说,这是我能做的最浪漫的事了。

 

盈盈鲜花,真诚心意。

徐勉清丽温婉的夫人晓槿,还为我们设了家宴。一桌子新鲜的海鲜和温州菜,哪个看着都好吃,举箸停在半空,不知从何下手。最惊艳的是,晓槿竟然会酿酒。其味醇厚,一杯下肚,齿颊生香。

让我开心的是,临走时,我学会了用温州话唤他们夫妇的名字。我从此记得,温州有两个朋友:一个叫阿米,一个叫阿jiang。地图上“温州”这个地名,不再抽象了,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附着。当年张爱玲从上海赴温州看望在此教书的胡兰成,觉得由于胡的存在,温州上空有一颗夜明珠在闪耀。同样,因了阿米和阿jiang的存在,我亦感受到了同样的光芒。

同行的上海文友耕夫,虽在体制内从事着与文学不搭界的工作,但每次轻轻一抖落,身上掉下来的全是文艺细胞。他好读书,求甚解,经常在朋友圈发表长篇读后感,可见是用了心读书的。他还擅长唱歌,心情一上来就一展歌喉。在雁荡山灵岩景区的潭边,他偶尔露峥嵘,气运丹田唱了几句,就被一个“识货”的女生邀请为其练咏春拳伴唱。于是乎,在云雾缭绕的水边,两个偶遇的陌生人,一个歌,一个舞,配合默契,获得路人掌声无数。可见,男人要想获得女生青睐,得先练好才艺。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耕夫虽然年过五旬,但是有一双孩童般明澈的眼。每次他唱歌的时候,眼里闪烁着无数小星星,让听者内心阴霾顿消。我相信,一个喜欢阅读、收藏、音乐的人,内心的美好是很丰富的,所以忍不住会通过眼睛溢出来。

另一位文友远方大海,退休前是个警察,退休后受聘于上海一家报社。可能因了编辑职业的浸润,他看上去更像一个文人,而非警察。他见多识广,博闻强记,一肚子历史典故、奇闻轶事和民间传说。一路上,不管我们行至何处,他都能立即说出几个与当地有关的小故事,像一本“百科全书”,让我们知识大涨,笑声不断。

 

从左至右:徐勉,耕夫,远方大海

 

这趟旅途最大的惊喜,当属拜谒雁荡山南麓傅&guo&yong先生的两处故居。故居位于雁岭村岭脚,在群山的怀抱中,村庄犹如一个恬睡的婴儿,非常安静。江老师联系了远在太原的傅先生的二姐,她安排家乡一个朋友接引我们一行。

走过一条长长的水泥路,就到了傅先生的第一处故居。房子一共四层,是上个世纪80年代盖的砖房。院子不小,种着很多花草树木,生机勃勃。大门入口处贴着一幅对联,左联是:天泽恩雨润五谷,右联只剩下“主赐福”三个字,其余部分被撕了。

 

主赐福,天泽恩。

傅先生去世后我才知道,他原来是主内弟兄。一般来说,让一个信奉理性逻辑、且有智识骄傲的公共知识分子信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他们一旦信了,就是深思熟虑后的真信,从此看待世界、研究学问便有了全新的角度。

走进门,看到厅头挂着一幅山水画,两旁是一幅对联:远山无墨千秋画,近水有弦万古筝。往里走是厨房,锅灶冷清,上面铺着一层灰。一张据说有百年历史的八仙桌上,放着几个热水瓶,外面是红的绿的塑料壳,顿时,一股八十年代的气息扑面而来。古董级别的碗柜里,扣着大大小小的碗。一幅温暖的图景顿时闪现眼前:窗外暮色四合,傅先生从楼上走下来,揉了揉酸疼的脖颈,然后从碗柜里取出一块碗,盛了饭,坐在桌前与父母一起慢慢用餐。窗外,花儿静静开放。

 

古董级的碗柜。

 

傅先生的老乡大姐告诉我们,傅的母亲已过世多年,父亲目前在乐清一家养老院里,家人迄今仍未告知儿子辞世噩耗。一时默然——傅先生走得太早了,才58岁,正是一个男人做学术的黄金年龄。岂不痛哉!

说来惭愧,我对傅先生的了解,仅限于他是中国近代知识分子的研究者以及后期的教育家。后来看了江老师和丁东老师对他的追忆文章,他的形象在我心目中才趋于丰富。原来,他不仅仅是一个文人,更是一个义士。在“盗火种”的过程中,亦吃了许多苦,不禁对他心生敬意。

傅先生的另一处故居在不远处。当年是他家的老宅,后来他在原地修起了一幢朴素的二层砖房。据说每年回来的时候并不多,平时大多时候都住在杭州。站在楼前,我浮想联翩。傅先生离开书桌、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环视连绵起伏的群山时,会想到什么呢?为这个国家和民族至今未能走出历史峰峦叠嶂的“群山”感到忧心忡忡,还是为中国知识分子与政治纠缠不清的复杂关系而深深叹息?

房子前面有个狭窄的小院,如今荒草丛生,灌木杂乱,看了让人心酸。透过树枝之间的罅隙,可以看到一楼的外墙上贴着一张年历,是2025年的,上面有个醒目的红色十字架。傅先生当初贴这张年历的时候,恐怕没有想到,自己的生命之火会熄灭于202577日这一天。

我想,从信仰角度论,他对死亡应该是平静接受的。因为他知道,“死是众人的结局”。掌管我们生死钥匙的,从来都不是我们自己,而是造物主。

 

他的生命之火,熄灭于2025年7月7日。

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院子围墙栏杆的箭头上有四个字:永不生锈,心里动了一下,或许,这是傅先生以此方式陈明自己的心迹——肉体会腐朽,财富会消散,权力会衰败,铁会生锈,但是,真理永不生锈,free soul永不生锈。

 

永不生锈。

 

游览完温州的江心屿,此趟难忘的旅程结束了。徐勉依依不舍地送我们到温州南站。当他和江老师拥抱道别时,我分明看到他眼中闪烁的泪光。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放心吧好兄弟,人与人之间真挚的爱也永不生锈。

——End——

 

 

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新冠之殇》《潮平两岸阔: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与女书》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好书(非虚构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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