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前几天收到了一封求助邮件，一个也是居住在国外的读者。
我把他的信原文贴下：
“最近得知自己卷入一起刑事案件中,我的身份信息被不法分子用去, 案件要求保密不便透露其他信息. 我想请您推荐中国价格合适的律师, 我想等对我的调查结束后起诉他对我有不实的指控”。
我的回复：
“我觉得你最好先搞清楚自己是不是遇见电信诈骗了再找律师。”
然后他说他之前也怀疑过他是不是被诈骗了，以下是一些节选：
“一旦案件通过了ICJ海牙国际法庭的同意,一旦嫌疑人被刑事拘捕,引渡回国,就算将来结案可能会限制其出国”
“警察说回去被调查的嫌疑人要坐老虎凳, 他跟我解释老虎凳就是把人拷在凳子上接受审问. 然后被拘提禁见, 他跟我解释拘提禁见是警方是有权利将我无故拘提禁见好像是最多67天, 不能见律师”
“国家保密局文件,国家保密局局长是李兆宗,我查了确实是这个人”
“只有香港廉政公署的科长可以受理取保候审的缴纳金,不可以汇往中国”
“书记和检察官不会透露过多检察系统如何运作”
“庭审费用由检察官的上级决定,没有法律援助可以申请”
我当时在手机上读这封信，读得也费劲，回信也费劲，所以我就简单回了一下：
“我听下来电信诈骗的可能性超过90%吧。
这说的都是啥和啥。
简单来说，你不要给钱就行。一套套的，最后都是为了骗钱。
你有担心的话，也可以联系你户口属地派出所的警官去了解一下。”
然后他回复我，告诉我他已经汇了大概10万块了，“……说是会还给我”。
好了，这下不用分辨了。这100%就是电信诈骗了。
我给了他一些建议，提醒他不要打钱了，但是他似乎还是没有走出来。最后一封信里，他仍然还在担心“触犯了保密条款”以后要罚款几十万人民币。
二
我觉得他的案子还挺典型的。所以我想先花一点篇幅说一下为什么这是电信诈骗。
可能有朋友会问，为什么我最初看到他第一封邮件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是电信诈骗了。
我想是几个关键词触发了我的警惕：“身份信息被不法分子用去”，“案件要求保密不便透露其他信息”。
身份信息被套用是很常见的电信诈骗手法，但是光光这条倒也不一定能确定。然而，“案件要求保密不便透露其他信息”，这几乎就是一个标记了。
就算是涉嫌刑事案件，有啥案子不能和家人朋友说，不能和律师说的，甚至不能和其他警察说的呢？
我理解电影里有很多桥段，主角要一个人背负秘密荣辱，独自面对。
但是，这不是拍电影啊。
——你最多也就是个嫌疑犯，又不是FBI的特工对不对。
三
至于他说的其他几条，仔细分析也是漏洞百出的。
“一旦案件通过了ICJ海牙国际法庭的同意,一旦嫌疑人被刑事拘捕,引渡回国,就算将来结案可能会限制其出国”
——引渡是很高级的法律应用，老实说，我还没做过引渡的案件呢，所以我对引渡的法律并不熟悉。但是这种感觉就像是什么呢……就是你是谁啊，何德何能，蜀黍哪里有空来专门来引渡你。
“警察说回去被调查的嫌疑人要坐老虎凳, 他跟我解释老虎凳就是把人拷在凳子上接受审问. 然后被拘提禁见, 他跟我解释拘提禁见是警方是有权利将我无故拘提禁见好像是最多67天, 不能见律师”
——老虎凳是不是酷刑不论，但是蜀黍为什么要自己把自己说成这样……
“国家保密局文件,国家保密局局长是李兆宗,我查了确实是这个人”
——要查是不是保密局的文件，是不是应该直接打电话给保密局来询问？光看上面的局长是谁有啥用呢？保密局基本上不会介入普通刑事案件。这是诈骗分子伪造公文最常见的伎俩，拿个听起来很唬人的机关，再加一个公文号。
“只有香港廉政公署的科长可以受理取保候审的缴纳金,不可以汇往中国”
——香港法律我不熟，但是这看起来实在就是太扯了。廉政公署是反贪机构，和刑事诉讼无关。取保候审金本来就是在大陆交的，也不可能“只汇香港”。
“书记和检察官不会透露过多检察系统如何运作”
——这句话看似合理，但其实是用来堵问题的：防止追问。
“庭审费用由检察官的上级决定,没有法律援助可以申请”
——庭审没有“额外费用由上级决定”这种东西。
四
可能又有朋友要问了，既然这么漏洞百出，那我为什么当时不告诉他这100%就是诈骗，而只是说“可能性超过90%”呢？
这是因为，当事人的复述来自于他们自己对案件的理解，很多时候可能完全是错的。
有时候我听当事人和我说案情，和我自己看案卷，简直是两个案子。当事人在一些关键细节上复述错误，就会让律师判断错误（敲黑板，这是很多新律师很容易犯的错误）。
所以这10%的可能性，不是说现实真的会这么魔幻，而是说考虑到当事人不一定能把事情讲明白，所以就不要把话说这么死。
但是，我也说得很清楚了：
“简单来说，你不要给钱就行。一套套的，最后都是为了骗钱。”
所以他一说打钱了——得，没啥误会的了。
这就是诈骗。
很负责地说，我是遇见过蜀黍跑到境外去和红色通缉令名单上的人员左谈右谈，劝人回国的事情。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侦察机关会让你直接从境外转账的。
五
事情说到这里，本来就可以结束了。
但是我这几天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他会受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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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很多人会说，因为他缺乏法律常识。
——但我不觉得是这样。这里面说的这些法律，并不是日常常见的法律，有很多我自己做刑事律师，我觉得自己也不懂的。我觉得这里面不是一个法律常识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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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些人会说，不要贪心就不会被骗。
——他在这件事里，显然也没有任何贪小便宜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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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受骗是因为没读过书，没见过市面，害怕权威。
——但从他给我写的邮件来看，他的文化程度也很高，读书也不少。也不是一个害怕权威的人，因为他在一开始就说了：“我想请您推荐中国价格合适的律师, 我想等对我的调查结束后起诉他对我有不实的指控”——看，他还挺有这种对自己的权益的保护意识的。
所以，他为什么会受骗？
六
以下是我个人的看法，不一定是对的（每次说这个话，就表示我已经准备好被骂了）。
首先是逻辑训练的缺乏。
以下这段是AI写的：
我们的教育体系优先培养 “标准答案的执行者”，而不是 “独立判断的思考者”。这就导致很多人面对复杂、模糊、不确定的社会现象时，缺乏拆解和验证的工具，只能依赖“权威指令”来行动。骗子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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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讲=标准答案；学生复述=正确。 -
目标是“避免错误”“统一标准”。 -
学习路径是线性的：听讲—记忆—背诵—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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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讲=可能的观点；学生必须提出质疑。 -
目标是“发现漏洞”“自证其理”。 -
学习路径是对话式的：提问—论证—反驳—修正。
顺服训练让人习惯于“一个问题→一个标准答案”。逻辑训练要让人习惯于“不确定→多角度验证→自己找答案”。本质上是培养“认知独立”，而不是“答案依赖”。逻辑训练需要鼓励“挑战”，而顺服训练强调“服从”。
两者天然对立。
批判性思维和逻辑训练天然会鼓励学生提出问题、挑战权威，这与“维持统一口径、减少异议”的教育目标存在张力。于是更强调“顺从、服从、统一答案”。
很多中国人被骗，根本不是“缺法律知识”，而是长期在一种“接受权威→按指令行动”的教育和社会逻辑里成长，没有被训练过“识别前提→质疑→验证”这种思维方式。所以一旦进入骗子设定的权威叙事，就很难跳出来。
这里我就不展开讲了。
以上都是AI讲的。
对这个问题有兴趣的朋友还可以参考《鸡鸭鹅鱼，哪个不同？》、《如果孩子的考试成绩不好》、《在语文教育中加入情感教育的尝试二则》等文。
七
其次是被害人有一种“走捷径”的心理。
为什么会有这种心理？以下又是AI写的：
- 教育与社会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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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人的成长环境里，问题的处理方式是“找关系、找捷径、找快速方案”，而不是走完整的制度流程。 - 功利化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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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从小被训练“只要有结果就行”，比如考试刷题、找工作靠关系。遇到问题也倾向找“最短路径”。 - 焦虑下的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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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让人渴望立刻解除痛苦。骗子抓住这一点，把“交钱”包装成最快的解脱方法。
换句话说：被骗的根源，不只是“缺知识”，而是缺少直面复杂问题的耐心与习惯。
- 父母的观念会影响孩子
。如果上一代人强调“安分守己、不冒险、不质疑”，下一代就容易继承“循规蹈矩、怕麻烦”的思维模式。 -
这类人更容易依赖权威，不习惯独立判断，也更倾向于寻找“稳妥的捷径”。 -
在骗局里，骗子恰恰扮演了一个“权威+稳妥解决方案”的角色（交钱就没事、跟我们走最安全）。
教育与社会制度的延续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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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体系强化了集体主义、统一口径、服从组织，而弱化了独立判断与个人冒险精神。 -
在这样的文化里成长的人群，自然不太可能习惯于“跳出来看世界”或“用逻辑去质疑”。 -
他们倾向于接受系统给的叙事，这和诈骗分子的叙事高度契合。
社会心理上的“留守效应”
-
风险规避在稳定年代可能是生存优势，但在信息时代和全球化背景下，就可能变成脆弱点：容易相信权威、容易怕出错、不敢去核实。 -
这种性格和思维方式经过两三代的传递，会逐渐固化成某种社会文化气质。
和诈骗易感性的关系
- 冒险型/独立型群体
：遇到问题时更可能说“我去查查，我不信你”。 - 稳妥型/顺从型群体
：遇到问题时更可能说“听权威的吧，不要惹事”。 -
诈骗分子就是利用了这种“怕惹事、怕犯错”的心理，让受害人一步步走向“最稳妥”的表面方案（交钱）。
写到这里，又不能展开了。
我又要强调了，以上都是AI讲的！都是AI讲的！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