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林世钰
成年以后，我从未如此盼望旧年早点过去，新年第一缕阳光早点照临地球。
马上就要过去的2020，如同上帝漫不经心酿造的一壶酒，让我们喝得云里雾里、不辨西东。说真的，这次实在没有豪气大叫一声：小二，再温一壶酒，外加二两牛肉！
今年以来，天灾频频，新冠病毒、流感、洪灾、蝗灾、山火、地震、火山喷发、风暴等让人目不暇接；人祸不断，混乱撕裂的美国大选、乌克兰客机被导弹击毁，亚美尼亚与阿塞拜疆激战……许多熟悉的面孔永远消失了，篮球巨星科比、一代球王马拉多纳、美国大法官金斯伯格、007肖恩.康奈利，Kenzo创始人高田贤三……发生在2020的这些事情，桩桩如刀，刀刀见血，让我们魂飞魄散、心生忧伤。
末了还是不够，再补上一刀——就在12月11日，我喜欢的韩国导演金基德居然也被上帝收入囊中。他拍摄的《春夏秋冬又一春》禅意悠远，曾是我年轻时最喜欢的电影之一。如今，“春夏秋冬”过去了，但是“又一春”不会再来了。
据保险业巨擘“瑞士再保险（Swiss Re）”统计，今年全球天灾人祸全部损失估计高达1870亿美元，比2019年增加了25%。
2020仅剩15天了，望着窗外飘洒的雪花，我问苍天：告诉我，余下的日子里，你还会带走什么？带来什么？
2020年的第一场大雪。（摄影：林世钰）
我们都躲在文字背后，也许我不认识你。但我知道，这一年，我们都不容易。对于我来说，这一年的人生体验之丰富复杂，之滋味万千，前所未有。梳理一下今年的个人经历吧：
1月15日，得知母亲患癌动手术，匆忙回国，留下先生和女儿在美国；
1月21日，母亲出院，两天后，武汉封城；
2月6日至2月21日，家乡封城。母亲伤口溃烂无法上医院，只能买药在家处理；
3月21日，在改了三次机票后，艰难返美，时值美国疫情第一个高峰期。此前一天，纽约lock down；
空荡荡的福州长乐机场。（摄影：林世钰）
3月28日，新泽西宣布lock down，全州居民禁足在家躲疫；
4月6日，公公去世，疫情凶猛，先生未能回国奔丧；
9月18日，先生回国工作，留下我和女儿在美国，时值美国第二波疫情高峰期开始……
对于我来说，这一年是在与亲人的离别中开局，又是在离别中封印的。从头到尾，始终是“缺月挂疏桐”的缺憾。回想起来，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如同一个没有伞的人雨天行在泥泞地里。
环顾四周，何止是我，身边很多朋友都在经历着不同的苦难。
镇上一个福建老乡的妈妈得新冠去世了；
教会一个关系要好的姐妹癌症晚期，4月7日去世；
对门邻居，一个深居简出的美国老太太，感恩节前一天突然离世；
印度好友失业了，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同时和出轨的丈夫打离婚官司；
在纽约当医生的朋友患了血癌，四处寻找骨髓配型；
湖南学长的堂弟因为失业抑郁，跳楼自杀；
北京好友做护士的外甥女抑郁自杀，撇下孩子和丈夫…………
可以说，这一年，没有谁比谁容易，无非是，咬紧牙关，“挺住意味着一切”（里尔克）。
我在美国看到的明显变化是，昔日对人友善、性格欢快的美国老百姓，如今口罩下隐隐可见的眼睛里布满愁云。能不愁吗？作为全球第一大染疫国，目前病例数超过1700万，超过31万人死亡。本周二晚间，位于华盛顿的国家大教堂鸣钟300下，哀悼在疫情中死去的30多万国民。而就在上个月，美国尚有1070万人失业。很多人因为交不起房贷，房子被收回，流离失所。
11月4日，我和女儿去纽约拍照，看到很多流浪汉躺在中央公园的椅子上睡觉，一个女人甚至把“家”安在了公厕里。她坐在一个硕大的行李箱上，见了我，赧颜一笑，然后用梳子慢慢梳理自己浓密的头发，落发与心酸齐掉一地。百老汇大道街边，流浪汉们在翻捡着垃圾箱里的食物。一些年轻人坐在地上，表情麻木地抽着大麻。这与上个世纪30年代美国大萧条时期的社会状态何其相似，让人感慨不已。
纽约地铁站。（摄影：林世钰）
这一年，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许你永失所爱，抑或失去了工作、财产或者健康。你的心里一定很痛。我知道那种痛，白天可以假装若无其事，但一到暗夜，那种痛楚就像狮子一样扑过来撕咬着你，让你无处可躲。
我懂得你的伤痛，所以想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抱抱你，散落在世界各个角落的陌生朋友。
我想告诉你，不论什么时候，真实的生活从来都像在暗夜的海面上航行。惊涛骇浪何时扑来，次日清晨是否有阳光照临，没有人晓得。
去年圣诞节，我们一家在墨西哥坎昆旅行。阳光，沙滩，海浪，满眼的亚热带风情让人迷醉。可是弟弟的一个电话如晴天霹雳般，把我震回无情的现实——母亲检查出来得了肠癌，已经中晚期了！当时我流着泪在心里呼喊：Why me？我听到一个声音说：为什么不可以是你？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雨降给义人，也降给不义的人。神没有允诺任何人一生不栉风沐雨，得享平安。
是的，为什么不可以是我？在好事上我们渴望神的赐福，为什么在坏事上就想逃脱神的“拣选”呢？好和坏，难道不是生活这枚“硬币”的两面吗？我们岂能取一面而舍一面呢？
活在地上，我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套餐”，那是神在冥冥之中为我们私房定制的，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反正它是你的份，你只能悦纳神的馈赠。如果你有颗谦卑的心，你会承认，人在浩瀚的宇宙中渺小如蚁，蚁目不及寸光。但造天造地的神无限大，他用手心量诸水，用虎口量苍穹。他俯瞰尘寰，比你更清楚你命运的方向，以及中途要拐的弯。也许，他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刻，翻转你的命运。
圣经里的路得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她年轻守寡，跟随婆婆回到了人生地不熟的伯利恒。家里没有吃的，她到别人地里捡麦穗。她从不抱怨命运的刁难，而是心平气和地孝顺婆婆，守着清贫的日子。在人的眼中，这样一个地位卑微的女子，看上去一生没有任何逆转的可能。但是，神却有他的美好计划。城中有个叫波阿斯的财主，心怀善念，特意让仆人在地里留下麦穗让路得拾取。最后，波阿斯娶了路得。他们生的儿子叫俄备得，就是后来大卫王的祖父，耶稣的先祖。
现实生活里也有这样的事例。这几天在看《余英时回忆录》，余英时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美籍华裔史学家。他谈及自己当年留在美国的经历，让我感叹神的奇妙作为。
1955年，25 岁的余英时计划从香港到哈佛当访问学者。其时，台湾和美国存在一个协定，即香港和澳门的中国人去美国必须持中华民国护照。但余英时申请护照受阻，无奈之下，只好把自己变为无国籍人士，方才获得赴美签证。他当时的想法是，一俟访学项目结束，即回香港新亚书院任教。但是神却为他开了一条宽阔的通天大道。访学行将结束时，其父申请美国移民突然被批准了，他希望余英时留美与家人团聚。余英时申请读博，被哈佛录取了。他师从汉学大师杨联陞教授，终成大家。
余英时说，“如果我访学两年后即回新亚，则此下教学和研究必将走上另一条道路。”是啊，如果他当时回到香港，以香港后来越来越逼仄的空间，恐难成就一个视野宏阔、见解深刻的史学泰斗。奇妙的是，神在历史的缝隙里为他扒开一条又新又活的路。
大部分人（包括我）陷在命运牢笼里的时候，看到的仅是眼前那道枷锁，而看不到远景。殊不知上帝早就清楚我们的困境，且已准备好钥匙，正准备给我们开锁呢。我们只需要恒久的忍耐和对未来的信心。
如果我们调整属世的眼光，透过苦难看到其背后的深意，就会发现，经过苦难的浸泡，自己的阅历、智慧、灵性又丰富了一层。比如，不经历疾病，怎知道健康的重要？不经历离别，怎知道相聚的可贵？不经历失去，怎知道拥有的欣喜？我们走过的每一步都是算数的，经历的每件事都是宝贵的，它熬练我们成精金。
不是吗？回想你过往的人生旅程，哪一次不是在困苦中变得更宽广、更成熟、更忍耐？放歌纵酒，青春作伴，众星拱月，那些所谓的“高光时刻”多半如泡沫一样，一浮泛就不见了，并未在你心里留下深刻的痕迹。反倒是人生的“低光时刻”，让我们日后追忆起来有淡淡的回甘。
我在困苦中，你曾使我宽广。（摄影：林世钰）
回首身后的“八千里路云和月”，记忆鲜明的似乎是人生几个黯淡的“低光时刻”——高考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22岁那年痛苦失恋，25岁那年父亲身陷囹圄……正是那些苦难打磨了我，让我三十多岁时就有“宠辱不惊，去留无意”的疏淡。我深深知道，“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住”，变化是永恒的不变，因此不必太执着于当下虚妄的事物。
故而，身处顺境不必沾沾自喜，因为神告诉我，“其实明天如何，你们还不知道。你们的生命是什么呢？你们原来是一片云雾，出现少时就不见了”；身处逆境也不必惊慌失措，因为万事随转烛，福祸相倚，而且无论怎样变化，始终跳不出神的“手掌心”。“风从何道来，骨头在怀孕妇人的胎中如何长成，你尚且不得知道；这样，行万事之神的作为，你更不得知道。”
我们生命里发生的每件事情，都是神允许发生的。所以，保持一颗开放和接纳的心，去拥抱所有的已知和未知吧。
2020年，尽管我们在黑暗的隧道里穿行，但是仍有亮光烛照着我们。比如纽约一个医务工作者为每个死于新冠的逝者献上一支鲜花，一个顾客给一家餐馆的服务生留下一千多美元小费，大家为收养三个中国残疾孩子的美国家庭捐款购买圣诞礼物和家用电器……这些温暖的瞬间让我知道，虽然病毒摧毁了我们的日常生活，但是人性的美好依然熠熠发光，如暗夜里的萤火虫。
在商场里为女儿挑选礼物的父亲。（摄影：林世钰）
经此一疫，残存在地球表面的我们，每个人都是幸存者。破坏和死亡随时都可能再到来，我们寿数几何，都在神的手里，不在我们自己手里。我们最终难免一死，好比掬水月在手，待水从指缝间漏完后，月亮无踪，唯见手耳。一切皆幻象。明澈如你，聪明如你，觉得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你倾尽心力执手不放？
不是蜗角虚名，不是蝇头微利，而是灵魂的自由。如苏轼所言，忘却人间营营，“且趁闲身未老，须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
还有纯粹的爱。爱你的邻舍，爱你的仇敌。爱你身边的人，爱远方的陌生人。“凡事谦虚、温柔、忍耐，用爱心彼此宽容，用和平彼此联络。”
此刻，我所在的美东小镇风雪交加，天地苍茫。我在灯下为你们写下上述文字，内心无比温暖。再过15天就是2021年了，感谢神让我们在文字里相逢。
新的一年，愿你脚下有路，胸有成竹，眼中有光，心里有爱。
其中最重要的是爱。
摄影：林世钰
——End——
【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潮平两岸阔：15位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香港“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中文好书（非虚构类）”。喜欢旅行、摄影、收集民间手工艺品。目前旅居美国新泽西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