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去的人，不是没用的人。

By 仇多方Samuel 仇先生的笔记本

2023年 1月 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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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姐

电影《桃姐》

这是个老年人的寒冬，他们默默地承受着不可承受的生命之重。

除了“生”，“老、病、死”都不是太好的字。而老年人，几乎等于这三个字。

连续五天的医院急诊、输液，让我看到了在大疫重压之下那些默默忍受病痛折磨的老人。

他们不敢大呼小叫，不敢痛哭流涕，担心给儿女更大的压力，或者担心给老伴更大的压力。

见惯了生死，仿佛就觉得生死也就没那么沉重了。前一刻还在抢救的老人，下一秒就蒙上了白布。医生也以最快的速度移步下一个病危的老人，或许他们的心里会快速的默念一遍“愿您安息！”来不及有太多的情绪，因为还有活着的人，在眼巴巴的指望他们。

我最近都在医院，陪家人急诊、输液。前面几天也发了下面三篇文章，但关于老年人，我还是有一些内心的悲伤。

1、最终还是一线医护扛下了所有

2、请上海的病人到家附近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输液

3、陪家人输液五天，我成功混成了医院的自愿者。

每每看见那些在小区里捡垃圾纸箱的老年人，我都会感慨到“他们是老无所依，还是闲不下来。”我当然希望是后者。

这几天上海的医院急诊，让我看到了更多的老年人，可以说几乎全是老年人。有的是被救护车拉来的，有的是私家车送来的，还有的是自己坐车过来的。

如果可以多活一些年月，我想每个人都想多活一些时间吧。从他们的脸上我可以看到，对生的渴望。但是对于子女和配偶来说，他们可能已经变得“轻如鸿毛”或“成了累赘”，当然，这样说有点残忍。（回家的路上，我也在反问自己，如果当我的父母卧床不起，我能做多久的孝子？）

他们中，病危的，插着吸氧管，仍然呼吸困难。

当你看见一个老人，大口大口的喘气，需要调动起全身的肌肉来呼吸，你仿佛看见了生命的沙漏在倒数。这种生命的倒数，是肉眼可见的，那一刻你好像就能放下一些功名利禄，叹息生命的脆弱。但转眼之间，我们就忘记了我们自己也有一个生命的沙漏，在倒数，只是我们的时间多一点点。

老人是没有用的人吗？在我妻子的外婆还在世的时候，我们去探望她。她常常说：“老了，没有用了。”但所有的亲戚中，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位外婆。九十多岁还给我们做饭、煲甜汤，她的眼神里能看出对我们纯粹的爱。九十多岁了，她看过太多世事无常，经历过太多人生苦难。她不需要计较我是穷小子，还是有钱人。能看得出，她只是像爱自己的外孙女一样，爱我这个外孙女婿。

在急诊的第一天，我看见一辆殡仪馆的车开进医院。一个阿姨趴在急诊室的墙壁上喊妈妈，哭声很大。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在急诊室门口喊外婆，声音很小。

120救护车不断地进出，交换病人的间隙，司机靠在墙边抽一支烟。另一辆120也来了，第三辆也来了。三个司机在一起抽完一支烟，然后又去接新的病人。

救护车拉来的大都是痛苦呻吟的人，殡葬车拉走的是一个“安然”离去的人（或不甘离去的人）和家属的哭泣。但在这之间，病痛是折磨着病人和家属的生命之痛。

老去的人，不是没用的人。

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有几个场景：

一、急救大厅里，一个非常年轻的姑娘对着旁边的老爷爷说：“你哪能啊……”声音很大，大厅里的人都看着她，我却不太敢直视。老爷爷躺着，不说话。姑娘蹲在旁边情绪激动、无助，不是医护不管，而是实在管不过来。那一刻，我特别能理解那个姑娘的情绪，看着亲人病痛，自己也精疲力尽。人生中竟然有那么多拼尽全力，却无可奈何的事情。

二、一个老阿姨过来看急诊，拿好了药，去排队输液。我说：“这个队至少要排六个小时，让家里的年轻人来排吧。”“没有年轻人啊，我自己来的。”阿姨说。“那您找个凳子坐，站六个小时肯定吃不消的。”阿姨徘徊了半天，说：“我去打个电话，你帮我占个位置，我在你后面。”“好的，去吧。”半个小时后，阿姨带来了一个中年女人，我想可能是她女儿。

三、深夜的时候，两个中年妇女推着一个白发老人来急诊、验血。“我爸起不来。”其中一个中年妇女说。“让他躺着，我出来给他抽血。”窗口后面的护士打开门，快速地走出来，蹲在地上给老人抽血。那一刻我觉得护士很美，虽然她戴着口罩。

四、一个白发老妇人在抽血的时候，嚎啕大哭。我以为是一个年轻人，因为这几天见多了年轻人蹲在地上哭，却没有见到过老年人哭的。抽完血之后，她还在抽泣。我想“或许哭出来好受一点，如果不是实在太难受了，又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得像个孩子呢！”另外，我还想到，这几天没看见有男性哭的。在哭这件事情上，男性比女性弱。我觉得会哭的人，能走得更远。因为“哭出来，就好。”

五、有几个病人家属，因为每天都来，后来我们成了聊天打发时间的“朋友”。其中一个后来去了社区医院，还特意发微信告诉我“仇先生，社区医院人很少，十五分钟就搞定了。”

六、“我母亲有点白肺，能不能让我插个队？”一个中年妇女说。“都是老年人，大家都排队的。”前面的人说。

七、“阿姨，垃圾桶满了。”护士喊。一个很大的医疗垃圾桶，很快就被输液袋填满了。里面看起来有几百个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