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亮程说：“在我二三十岁最寂寞的时光里，我糊里糊涂写出了一部好书。那时我能听懂风声，可以对花微笑。我信仰万物有灵。作家就是那种能跟石头说话的人。我让自己单独地处在一个村庄的地老天荒中，静悄悄听万物的灵说话。后来我说话时，感觉万物在听。 ”
初识刘亮程，来源于他的成名作《寒风吹彻》中的一段经典段落：“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我们帮不了谁。我的一小炉火，对这个贫寒一生的人来说，显然微不足道。他的寒冷太巨大。”
这次比较完整地读完他的散文集《一缕炊烟升起》，除了加深了初印象中他笔下风尘仆仆的村庄的浩渺，寂静，人对此表露的孤独和悲悯，更大致领略了这位乡土哲学家内心深处的世界观，也是他文学创作源源不断的灵感来源——万物有灵。
翻开他的散文篇目，会发现这种思想浸透在无数个字里行间。童年家门口的沙枣树“会看见我们的生活，看见自己的叶子和花在风中飘远……父亲拿锨出去的早晨它看见了，我一身尘土回来的傍晚他看见了。整个晚上，那个断茬长成的树眼，直直地盯着我们家院子，顶着月亮下的窗户和门。它看见什么了。”
“我的生命肢解成这许许多多的动物。从每个动物身上我找到一点自己。渐渐地我变得很轻很轻，我不存在了……当它们分散到四处，我身上的某些部位也随它们去了……我的年月成了这些家畜们的圈。从喂养、使用到宰杀，我的一生也是它们的一生。我饲养它们以岁月，它们饲养我以骨肉”。
诸如此类，在作家眼中，一花一草都是一个世界，每只动物都通晓人性，太阳好像一个归途旅人沧桑的脸庞，游子的归乡如一粒尘埃缓缓落定。在这种万物有灵，天人合一的世界观中，他建构起现代文学中独树一帜的乡土世界，并且编织出一套自成体系的朴素哲学观。
1.为寻得今生今世的证据
“这一切，难道不是一场一场的梦？如果没有那些旧房子和路，没有扬起又落下的尘土，没有与我一同长大仍旧活在村里的人、牲畜，没有还在吹刮着的那一场一场的风，谁会证实以往的生活——即使有它们，一个人内心的生存谁又能见证。”
赋予天地万物，特别是村庄里，家门口的事物以生命，仿佛它们成为了“我”在世上走过一遭的见证人。当一切都面目全非，行将消失时，这些过往生存的痕迹让后来的人得以有追寻的踪迹，成为找寻意义的钉钯。
2.对抗家园的荒芜
“当家园废失，我知道所有回家的脚步都已踏踏实实地迈上了虚无之途。”
因此，“我”要去阻挡些什么，至少止住了“我”的心，让它永远留在这个村庄里。“我”心中只存放一个村庄，完完整整，那些牲畜、人、草木、阳光雨水和脚印，连夕阳下弥漫的尘土都一粒不少。
这让我想到了沈从文笔下的那个湘西故土，他用梦幻的笔调描绘他理想的世外桃源，即便生活在其中的人们不乏悲苦的泪珠，可是经他用抒情地如行云流水般的文字过滤之后，只剩下人情人性的优美、质朴、又带着原始野性的生存姿态。
沈从文精心地在醉梦中搭建着他理想的希腊小庙，里面供奉的便是人性。他的笔下，是充满着诗情画意的边城，围绕着色彩绚丽的小溪、青山和翠竹。生活在其中的，是人类纯良天性的代表翠翠，是人类美德的化身老船长，还有发生在这里的一幕幕笼罩着淡淡的哀愁的悲情故事。
或许，刘亮程也是如此，他要在笔下搭建一个他用心守护了一生的完整的村庄，不论黄土飞扬还是大雪凛冽，这个村庄都因承载他童年、少年、青年的快乐，孤独，无人感知的惊恐与激动……已然幻化成他生命的根。
3.寻得内心的安宁与从容
在作家笔下，不断出现一个童年的“我”，然后在回望中，这个童年的世界是这样的陌生，连自己都仿佛是一个局外人。“我不认识自己，常常忘掉村子，不知道家在哪里……我的童年不知道被谁过掉了”。
或许正是对童年记忆极度陌生疏离的恐惧，或许是感到自己背负着曾经一同生活过的众多生命的珍贵印迹，因此深感活得深远而厚实，一点不觉得累的这份眷恋，让“我”不愿意离开这个村庄。
不离开，不把时间和精力白白耗费在另一片土地上。日复一日如一棵老树般把树根深埋在黄土下，空气里带着“我”的气味和温度，“我”的生命上抵高天，下达深底，找寻到身体心灵的安栖之所。
4.桃花源般的梦境抑或出路
对面现代化的洪流，人的精神急需找到一片安身立命之所，好让自己不在红尘中感到丧失生命力的颓败。于是，这样的一种世外桃源般的乡土世界俨然成为人们心目中的“精神家园”。
作家用万物有灵的眼睛看待他周遭的一切，使得原本劳碌，沉重，孤寂的生活充满了诗意、禅意和哲学意味。
在天人合一的思想中，对抗时间的流逝带来的死亡，死亡的威胁带来的生命无意义，家园荒芜带来的流离失所……
而这一切，是否是一个如桃花源般的梦境，给人以精神的麻醉抚慰，还是真能够给人的灵魂注入力量，找到在世间昂然生存下去的力量。我想，这并非进入一花一菩提的世界，而是抬头仰望上苍的启示；并非自我安慰的坚守，而是找寻真理答案的执着；并非自己搭建一个虚拟的家园，而是思索内心为何干渴，探寻永恒之活水源泉之所。
我们或许需要一个不败的家园，但我们更需要明辨谦逊的智慧。
也许，出路，并不在地上。并不在人的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