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花开见喜
2026年第一天,清晨醒来,就看到阳台上铺了一层薄雪。那是一场从2025年夜间下到2026清晨的跨年雪,故而有一种老成持重的端庄。阳光均匀铺洒在雪上,一地莹白。
再看窗下的君子兰,三年未吐蕾的它,竟然开出了一簇温暖明亮的橙黄。以皑皑白雪为背景,一冷一暖,就像这个世界的A面和B面。
2025年的真的过去了么?我看着后院披着一身白雪、默然而立的青松,内心有几分怅惋。
昨晚的跨年之夜很特别,我去纽约法拉盛和国内来的本家哥哥以及他的一众朋友吃饭。席间大多是福建老乡,他们分别于上个世纪90年代、本世纪初、十几年前和几年前,以不同方式来到美国。大家分享了自己来美国的种种经历,我仿佛看到一幅幅美华历史画卷在面前徐徐展开。
克林顿时代,经济繁荣,“钱太好挣了,床底下堆满美金,做梦都能笑醒”;小布什时代,9.11事件让美国从躺平到惊醒;奥巴马时代,正值中国经济发展高峰期,“美国客”归国,惊诧于家乡的巨变;川普时代,华人社区战战兢兢;拜登时代,宽松的移民政策导致无证移民蜂拥而至,“福建某县两年内就办了6万张护照”;川普2.0时代,ICE执行严苛的反移民政策,大量无证移民被遣返。座中一位乡亲的表弟,前段时间在大麻农场上班时被逮捕,直接遣返回中国。
铁打的美国,流水的移民。有人削尖脑袋进来,有人捏着鼻子离开。离散时代,大部分人都像无根之木,惶惶然杵在无依之地上。命运明天会把你带往何方,谁也不知道。
从法拉盛回来已是夜里十点多,车驶过华盛顿大桥,桥下的哈德逊河黑魆魆的,两岸灯火逶迤。1609年,英国探险家亨利.哈德逊驾驶着“半月号”木帆船,带领荷兰探险队沿着哈德逊河行进,发现了一片美丽的岛屿,那就是现在的纽约市。400多年前的他们,和我看到的是同样一江江水吗,听到的是同样一片涛声吗?
俱往矣,历史烟云和英雄美人,皆淹没在时光之河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似水流年,一下子把2026年冲刷到我们面前。一不小心,自己已然活过了21世纪四分之一的时光,顿时有种时间盗贼的心虚。

图片来自网络
已经到来的2026年,这个世界将是何等光景?我不确定它的具体形态,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它绝对不同于“昨日世界”:世界集体右转,美国政治极化仍然严重,且与昔日盟友分道扬镳,俄乌战争未见停火端倪,中东格局重塑,东大西大继续较劲,台海局势紧张。同时,以AI和基因技术为代表的高科技一路狂奔,伦理界线不明,科技主义与威权主义结合,成为“助纣为虐”的工具,全球人口增长停滞,精神疾病患者人数却上升……放眼望去,整个世界狼烟四起,难觅一方静土。
在这点上,我同意经济学家赵晓的判断:这一轮不是周期,而是时代更替。因为周期的前提是,那套底层结构仍然存在,而今天,恰恰是结构本身正在退出历史舞台。而时代更替则意味着,旧逻辑彻底失效,新秩序尚未到来。
时代更替的节点,有时是明显的。比如1938年3月12日,纳粹德国武装占领了奥地利,奥地利人在希特勒的高压胁迫下投票赞成德奥联合,德国吞并了奥地利。匈牙利作家马洛伊.山多尔在《一个市民的自白》一书中写道:就在那一天,旧欧洲留下的许多遗产都分崩离析。“没有人会知道,整个国家都会随着那一天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被卷到毁灭的悬崖边,并且不得不付出复杂的、悲剧性的代价。”
而更多时候是隐晦的,让人不自知。比如2024年冬天,美国路易斯安娜州一个农场主脱下沾着泥土的手套,把票投给了川普。他可能觉得自己只是投下微不足道的一票,不会改变历史进程。但是类似“一票”累积起来,真的把川普送上了总统宝座。他迅速以狂飙突进的个人风格,挑战美国宪法,扩张行政权,破坏言论自由,军队党派化,美国出现了向威权主义转变的趋势,令世界不安。
人类目光短浅,大多时候无法参透历史发展的逻辑,清晰看到时代更替的节点。作为一个渺小的个体,只能学会守住内核,并拥抱变化。
守住内核,就是保持内在稳定的价值体系,不因时代漫卷的狂潮而左右摇摆。保持道德的完整性,心怀悲悯,追求真善美。不管世界如何烂,生活如何艰难,依然选择做一个善良的人。
我们可以成为一个失败者,但不能因此成为恶者。
拥抱变化最重要的一点是,不内耗,行动起来。唯有在具体的行动中,才能与真实的生活连接,抵御对世界的失望(或者是绝望)。
这点我深有体会。盘点过去的2025年,我做了不少事情:出版了两本口述史;写了一部电影剧本;为困境儿童办了一个艺术夏令营;修缮乡下旧宅;开了一个视频号;去加拿大、秘鲁旅游。让自己忙起来,整个人感觉好多了。
其中最有意思的事情当属修缮老家旧宅了。之前我都是从事文字工作,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具体的事情,没有与水电工、管道工、泥水工、木工等行业人士深层次打过交道。一路下来,乐趣多多,学到了很多与生活有关的知识,比如杉木盖房比松木好,因为结构均匀,不容易变形,更耐久;比如陶瓷瓦与小青瓦相比,经久耐用,防水好,不易生青苔……
最重要的,一旦埋头行动,内耗就少了。那些搅扰心绪的沉渣没空再泛起,就慢慢沉静下去。修房那几个月,每天回乡下老家看着房子一天天变样,那种快乐是结结实实的,和出版一本书的感受完全不同。如果有来生,我可能会选择做一个工程师,而不是写作者。
由于生性敏感,在过往的人生中,我把很多时间花在内耗上,经常是,两个“我”在一个身体里厮杀,把自己累得不行,丧失了不少行动能力。五十岁生日那天,我许的愿是:全然接纳自己,爱自己,与自己和解。
一年过去了,我发现自己颇有长进。虽然青春小鸟已经飞走了,眸不明齿不皓,白发探头探脑,皱纹像八爪鱼一样爬上脸,但是横看竖看,觉得自己依然是人间不一样的烟火。每根白发,每条皱纹,都是岁月的馈赠,都写着我的人生过往。
五十岁过后,我基本不再苛求自己,不再与任何人比较,一切随心顺意,自在就好。松弛活着的结果便是,女儿几天前突然夸我:妈,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像五十岁,像四十岁。接着又来了一句:年纪这么大,还这么热爱生活,妈,你也是不容易啊!
前一句听得我心花怒放,后一句让我百味杂陈,不知该高兴还是郁闷。好吧,年纪大就年纪大,咱又不是没年轻过,哼。
曾经,作为一枚极其自律的摩羯座,我对自己要求很高,不用扬鞭自奋蹄。每年不干几件像样的事情,总觉得对不起逝去的光阴,对不起父母,对不起自己。从50岁开始,我发现这个世界原来真的是个草台班子。我曾经仰望过的各路精英和权威,不过尔尔。他们可能专业水准不错,可道德底线却连寻常人都不如。而我在过往的许多年,高山仰止,把他们视为人生不可逾越的巅峰。
特别是川普内阁马戏团般的表演,以及爱泼斯坦名单上出现的诸多权贵,更是让我把这个世界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脱了楚楚衣裳,原来都不过是猴啊。
每次看到那些人五人六的家伙在台上吧啦吧啦,我就在心里默诵北岛的那句诗: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我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句话。既然这个世界不过是“楚门的世界”——用哲学家别尔嘉耶夫的话叫“客体化的世界”——那就没必要用情太深,尽到自己的职责,轻轻滑过这一生就好。
这世间一切终将过去,不管是荣华富贵,还是名望地位。把目光定睛在永恒之上,遥望天上佳美的故乡,那里才有永不震动的城。
过去一年,出于对这个世界深深的失望,我很少写文章,公号经常荒凉着。昨天收到一个年轻读者的新年祝福,我满心欣慰,却不无愧意——原来文字不但有力量,也是有功用的,可以具体帮助到一个人。一个以写作为志业的人放弃文字,相当于渔夫放弃船只,农夫扔掉农具。
我是2020年认识这个女孩的,当时我的第一个公号“一苇杭之渡彼岸”还热烈地活着,我每天深情款款地写文章。彼时女孩读高中,有很多成长的烦恼,关于学习,关于初恋,关于未来,经常在后台与我交流。我每信必回,而且是大段大段地回。后来她如愿考上长沙一所大学。
2023年夏天,我和她在长沙见了一面。在一家书店门口,她一眼就认出了我,捧着一束鲜花向我飞奔过来。
两年过去了,女孩即将大学毕业,要去欧洲读研,一个更辽阔的世界向她展开了。我为自己的文字可以陪伴她走过那段青春迷茫期感到开心。

这件事情让我知道,不管以何种方式行动,只要可以与他人产生深度连接,渡己渡人,就是有意义的。
活在这样一个不确定的时代,我不知道人类这个物种会往何处去,何时消亡。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每个人都提高自己的“含人量”,拒绝物化自己和他人,拒绝奴役和被奴役,保持内核的健康与稳定,积极行动,就会减缓人类消亡的速度。
2026,愿我们以行动传达善意,表达爱意,抵御失望。
(今天感冒,头疼脑热,脑子严重短路,还是拉拉杂杂写了以上凌乱文字,希望你可以读懂。祝亲爱的读者朋友,新的一年活出生而为人的主体性,be yourself。爱你们!)
——End——
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新冠之殇》《潮平两岸阔: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与女书》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好书(非虚构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