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皆惊心。
NND,五十岁果然是个坎。
今年2月体检,查出大小不一的问题,一共18个。有的毛病,比如腰椎间盘突出,颈椎骨质增生,是早就预料到的“职业病”,因为与我共存已久,彼此有种老友般的亲切。但有一些毛病好像是命运突然强加给我的,比如肺结节啥的。我看着这些医学词汇,好像在看着一个个强闯进家门的不速之客,陌生极了。
最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肠镜结果。8月19日,我抽空到福州做了个肠镜,这距上次做肠镜已是六年。结果出来后,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三个息肉不知何时茁壮成长,眼看就要升级换代了。特别是其中个头最大的那个家伙,充满凶险。医生说,从个头上看,这个息肉在我体内至少隐藏了六七年,估计是上次检查的“漏网之鱼”。可是,我一点不舒服的感觉也没有呀。想到一个居心叵测的“贼”在我体内潜伏了六七年之久,将来不知哪天就要窃取我的健康和自由,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那种惊诧,不亚于皇上发现刺客竟然是后宫默默扫地的哑巴仆役。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皆惊心。中年以后的体检,每次都像高考一样,考完没有勇气看考试结果。原来平安健康活到50岁,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更遑论活到80岁了。
遵照医嘱,8月25日,我回到福州做了息肉切除手术。术后,晕晕沉沉的我被推进了病房。麻醉醒来,体内的职业惯性也同时苏醒了,于是开始观察起我的室友们。
我发现一个规律,三个室友中,两个都是50+,另外一个是80多岁的江西老爷子。可见,50+的中年人特别容易成为疾病“暴发户”,所以大家要倍加小心喔。

忙碌的护士们。(林世钰 摄)
我左边是一个54岁的福州女人,和我一样,也是做肠道息肉切除手术。她早我三天就住进来了,做手术与我同一天。术后当晚,她辗转反侧,大呼小叫,不停上厕所,看上去非常烦躁。下半夜,她摁了床头的呼叫铃,把护士叫进来,说自己两天没吃东西了,本来就有慢性胃炎,空腹几天,胃痛得厉害,睡不着。说着说着,她竟然像孩子一样,嘤嘤地哭了。护士安慰了她几句,出去找医生给她开了胃药和安眠药。服完药,她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次日,她状态好了许多,开始和我聊天。从她聊天的的方式看,词汇量比较丰富,而且经常用书面语,应该受过良好教育。果然,她是福州一所小学的语文老师。于是,我一边打点滴,一边和她探讨现在孩子的语文教学内容以及教学方式。她承认教科书确实保留不少过时的老旧内容,而且部分教学方法还是与以前一样,比如仍要总结中心思想和段落大意,但是孩子课外阅读量比以前大多了,可以弥补课堂教学的不足。
说起学区的好坏区别,她说,作为一个老师,她发现学区好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是否有读书的天分。有的孩子在好学区,但是学习照样一塌糊涂;有的孩子学区不太好,但是依然可以考出好成绩。“所以不要过分追求好学区。”
过了一会儿,她的先生来送稀饭了。他看上去有着体制内男人特有的规范气质,一问,果然在福州某事业单位工作。他加入我们的聊天。说起窗外正在建设的高楼,他感慨,现在福州房子的空置率已经很高了,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继续建设。他说福州以前很繁华的街道,现在许多店铺都在出租,经济萧条多了。
看到我闺女进来,病友说她也只有一个女儿,生了病才知道,一个孩子太少了。“我觉得最完美的家庭是有两个孩子,可是我们都在体制内工作,当时国家不让生,没办法。”她说周围有一些失独家庭,孩子离世后,父母老了无人照顾,非常可怜。
谈到这个话题时,我右边的男病友开始插话了。他是福建平潭岛人,今年53岁,曾经在英国和俄罗斯打过工。他戴着黑框眼镜,看上去挺斯文的。他说自己生了三个孩子,结果被罚了一大笔钱。“以前生孩子要罚款,现在生孩子要奖励,国家政策比变脸还快。”
男病友说,那个年代抓计划生育特别狠,如果不去结扎,政府要把结扎对象家里的房子拆掉,猪赶走,粮食挑走。“现在给年轻人奖励,他们都不生。我们那里的一些幼儿园都招不到孩子,马上要倒闭了,以后中国人口只会越来越少。”
他说这些话时,他28岁的女儿和23岁的儿子在旁边笑。他们让我想到《圣经》“诗篇”里关于儿女的经文:看哪,儿女是耶和华所赐的产业;所怀的胎是他所给的赏赐。少年时所生的儿女,好像勇士手中的箭。箭袋充满的人便为有福;他们在城门口和仇敌说话的时候,必不致羞愧。
看着身边唯一的女儿——我“箭袋”里唯一的一支“箭”,我笑着对她说:妈妈以后要注意身体,尽量不要拖累你。你正处在人生最好的时候,还有很多想做的事呢。
年轻时我们自己身强力壮,并不觉得孩子对自己未来的老年生活意味着什么,生了病才知道,人最终都会老的,老了就对这个世界感到无力。在一个养老保障并不完善的社会里,此时,“养儿防老”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了。
几天前,当我知道自己动手术那几天先生要参加两场网络会议,恐其无法专心照顾我,于是问女儿是否可以一起去福州。她不假思索地答应了,笑着说:“妈,我现在有一种使命感,觉得要开始照顾你了。”我听了热泪盈眶——当父母的总是这样,可以为孩子付出一切(包括生命),但是孩子们为我们做了一丁点事情,总是容易被感动。
病房里,年纪最大的病友是一个从江西来的老爷爷,80多岁了。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反正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24小时吸氧。他身子那么瘦,那么薄,被子盖在身上,若不是头露出来,根本看不出被子下面还躺着一个人。轮流来照顾他的,是他的两个儿子。他的妻子,一个衣衫齐整、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每天都跟着儿子来。一进房间,就像见到初恋情人一样,立刻坐在老头身边,握着他的手,轻声和他说话。
每天晚上七点多,她就打开佛经音乐,为老伴念经。如果老伴睡着了,她就拍醒她,并大声叫他的名字。我有点不解,问她儿子:你妈何总要吵醒你爸?小伙子笑着说,他妈害怕他爸一觉睡过去,再也醒不来,所以一见他睡的时间长了一点,就要拼命叫醒他。
“他们在一起60年了,从来没有分开过。我爸宠了我妈一辈子,几乎不让她干活。他俩感情非常好。”我听了不由泪湿,想到自己同样相濡以沫五十几年的父母。

老太太陪老伴散步。一生不离不弃,这才是爱情的模样。(林世钰 摄)
80多岁的老太太,每天都跟着儿子来医院照顾老伴。和儿子一样,吃着并不可口的盒饭,趴在床沿打瞌睡。花白的头发,像一簇长在床边的白花,让人生怜。我注意到,她的手上戴着两个戒指,胳膊上还戴着一只银白色的玉镯。她醒来的时候,手脚利索,动作轻盈,脸上洋溢着笑容。
若不是一生被伴侣宠爱,一个来自江西农村的老太太,断不会有这种活泼泼的生命状态。因为我见过太多年纪大的农村老太太,由于一生在家庭和家族中缺少尊重与爱,眼神要么充满怨恨,整个人没有老年人应有的慈祥和柔软;要么是怯懦的,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株枯萎的蔬菜。
我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老爷爷,对他充满了好感——在一个对女性充满结构性歧视甚至暴力的社会里,他作为一个文化水平并不高的农村男性,竟然对自己的妻子表现出了难得的尊重与爱。这比刚刚打死妻子的河北某检察院工作人员强太多了!
在医院躺了三天,由于打点滴时间太长了,我的手背肿得厉害,心情非常烦躁。终于,医生宣布我可以出院了。昨晚9点半左右,我正欢天喜地地看着最后一点氨基酸缓缓流入我的体内,突然听到外面走廊有人大声喊:我妈不行了!然后响起一阵纷乱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出去后回来告诉我,隔壁房间一个80多岁的老太太不行了,心电图呈一条直线,护士还在努力抢救。
过了一会儿,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妈,你醒醒啊,你醒醒!
我知道老人走了,心猛地下坠。
点滴打完后,我摁着手背上的棉签,走到隔壁房间门口。只见靠近门口的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周边围了一圈人,有的一脸茫然,似乎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有人在低声哭泣。
我没有见过这个老太太,她于我是全然陌生的。但是我知道,她和我有着共同的身份——女性+母亲。只有同属于这个性别的人才知道,一个女人一生要穿越多少恶意,经历多少辛劳,承受多少伤痛,才能走到平静的晚年。
我垂首,默默向她——一个女儿,一个妻子和一个母亲——做无声的告别。陌生的姐妹,愿你歇了地上的劳苦,去往另外一个没有病痛和眼泪的世界,从此可以轻盈地活着。
收拾完东西,在浓重的夜色中,我匆忙“越狱”了。走在医院门前的广场时,前面一个女人妖娆的背影抓住了我的眼光——纤细的腰盈盈一握。被紧身裙包裹的臀,走起路来如激荡的鼓点。她的整个身形凹凸有致,像一个行走的青花瓷花瓶。
不由感慨,这个世界永远这般运转——医院里,一个年迈的女人刚刚悄然离世,地上一切从此与她无关;与此同时,医院外,一个貌美如花的年轻女人,正充满欲望地融入都市夜色,准备征服这个世界。
她们都是生活真实的一部分。
——End——
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新冠之殇》《潮平两岸阔: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与女书》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好书(非虚构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