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14 1 月,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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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世钰 | 旅行归来,又见这嘈嘈切切的人间

秘鲁马丘比丘,印加帝国时代的古城遗址(林世钰 摄)
 

在秘鲁旅行的十天,把脑袋彻底埋在美景美食中,暂时忘却了美国的嘈嘈切切。我对女儿说,这是妈妈2020疫情以后最开心的一段时光,谢谢你带我看世界。她开心地和我撞拳。

320日上午9点多,旅行结束,从秘鲁首都利马飞到迈阿密,入境时看到美国移民局官员那张严肃的脸,好心情瞬间消失,有种从解放区来到敌占区的感觉。闭上眼,依然能感受到亚马逊河的河水在缓缓流淌,岸边的灌木丛中,蓝色蝴蝶在阳光下飞舞,印第安部落的孩子,抱着食蚁兽向我走来。

 

亚马逊河畔印第安部落的孩子养食蚁兽当宠物。(春晓 摄)

 

幸好有这些美好的旅行记忆,多少抵消了一点我对当下美国的不适感,够滋养我一段时间了。

在迈阿密机场转机到纽瓦克时,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们登机坐定,突然广播通知乘客下飞机,因为飞机两个轮胎检测出没气。

真是活久见!有没有搞错,这可是世界第一强国的美国啊!乘客们一边摇头,一边取了行李下飞机。一个多小时后,飞机终于可以起飞了。距纽瓦克机场还有五分钟飞行距离时,突然广播通知乘客:机场地面有些情况要处理,飞机暂时无法降落。于是飞机在空中盘旋了十几分钟后才缓缓降落。

想到之前美国密集发生的若干起空难,我突然发现,自己这趟旅行来回坐了八趟飞机,还能毫毛未损地回来,不得不说如有神助。我在朋友圈发了这条信息后,一个美国朋友说,他现在尽量减少出门,出门尽量不坐飞机。“川马都是有钱人,革命起来很痛快,但是承受政策后果的都是我们这些普通人。”

十天前从纽瓦克机场出发去秘鲁时,飞机还在跑道上滑行时,突然来了个急刹,机上的乘客不约而同发出惊叫声。我还以为坐的是中国北方农村的三蹦子呢。说实话,我在秘鲁坐飞机,都感觉比在美国安全。

之前马斯克对联邦政府部门进行大刀阔斧的裁员,引起社会震荡。据美联社报道,从2月中旬开始,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大约400名员工收到解雇通知,虽然被裁人员中没有空管员,但是其中一些人在与安全相关的岗位上,包括航空安全助理及维修师等。我不知道这次旅行碰到的这些事情是否与此相关。

在机场候机时,忍不住又回翻前几天的新闻,看看我离开的这十天里,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女儿瞥了一眼我的手机,叹口气:妈,你操心我,操心外公外婆,还要操心整个世界,累不累啊?能不能让自己快乐一点?

累啊,但累才能感觉自己真实活着。而快乐多半是短暂的,如泡沫一般虚妄。

过去十天,地球离开我似乎转得更快了:李嘉诚出售巴拿马港口,引发滔滔舆情;川普和偶像普京通话,生生被晒了一个多小时;德国打开军备封印,昔日战神很快就要觉醒;王局师太在网上撕得如火如荼,全球华人吃瓜吃得不亦乐乎;司马南因为偷税被罚900……

当然,还有一些事情对于世界来说无足轻重,但是对于我个人来说很重要,比如家乡的油菜花开了,引无数美女竞折花;先生找人把父母的厨房装修好了,如今二老抢着在干净明亮的厨房里干活。

 

印加帝国的首都库斯科兵器广场的主教座堂。(林世钰 摄)

这个世界,不管你喜不喜欢,它每天都在面无表情地匀速运转,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让你悲欣交集,惊喜交加。

旅行最大的好处是,你从原有熟悉的日常生活抽离,进入他人的生活,从而看到这个世界的种种可能性,眼界、心胸和味蕾瞬间被打开。那个隐藏在日常生活之下、近乎麻木沉睡的自己也被激活了。那一刻,你觉得自己不再属于某个国家、某个民族或者某个组织、某段关系,而是天地之间一个渺小、但又本自具足的个体,一个独立、超然的存在。你可以自由地与身边同样个体化的人交集,像时间之河上的两片树叶,偶尔交集,然后分开,其间有许多惊喜。

 

依山而建的库斯科古城(春晓 摄)

 

这次旅行途中,我认识了两对有趣的团友夫妇。

JennyKevin是我们报团去马丘比丘认识的。先生看上去六十多岁,身材高大,气质儒雅,喜欢摄影Jenny五十来岁,快人快语,乐于助人,眼睛有着这个年龄少有的明亮。他们一个是地道的北京人,一个曾在北京工作多年,所以一听我也是从北京来的,倍感亲切。这对夫妇喜欢旅行,一年有一半时间都在路上,去过世界上很多国家。这趟旅行,他们去年11月就从加州的家中出来,到秘鲁前已经已经漫游了好几个国家。他们旅行的方式是,把汽车托运到当地,然后开车自驾游。不提前订酒店,走到哪算哪,完全顺着自己的心意。随心所欲、随风而动,这是旅行的最高境界

旅行团里还有两个北京来的女大学生,一个在北大读书,另一个在宾大读书,都很单纯可爱。离开马丘比丘那天,离上火车还有一个半小时,我们六个人找了一家餐馆吃饭。让人感动的是,结账时,Kevin竟然替我们四个人埋单,说大家相识不易,都是缘分。一个萍水相逢、仅认识两天的陌生人,竟然真诚地请我们吃饭,真是把我感动到了,一时间心暖暖的。

我们几个人互加微信,相约以后到对方的城市时彼此问候,争取见面。

到了亚马逊河,我们认识了一对从欧洲来的情侣LeoNancy。七八年前,他们卖了北京的房子,移居德国。之后在世界各地买房做民宿,一边经营民宿一边全球旅行。两人都喜欢潜水,经常在世界著名海域与鲸同游,与鲨共舞,日子过得逍遥自在。这种流动的、无所住的生活曾是我年轻时所向往的,但是人至中年以后,上有老,下有小,自己窝在夹心层动弹不了。等到女儿长大,自己的玩兴渐渐淡了,而且活到了“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心境,对世界的好奇心依然有,但不如向往那么浓烈了。

 

亚马逊河上,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林世钰 摄)

 

旅行是让人愉快的,但最后还是要回归日常生活。回到家中,报税、付账单、联系保险公司、处理信件、找人割草,这一堆生活琐事等着我去处理,还有两部书稿需要编辑。当我看到从秘鲁带回来的红花绿朵朵的披肩,以及很多叮叮当当、存在感很强的首饰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它们只属于旅行,属于一段跳脱的生活,并不属于日常。看看后院,草坪上横七竖八躺着很多被风刮下来的树枝,等着我去收拾呢。

表面上看,美国社会还算平静,虽然鸡蛋价格涨了若干倍,但总体来说,日常生活还算有条不紊。但我知道,一些深层次的东西已经被改变了——《纽约时报》专栏作者弗里德曼说,“川普引发的可不是普通人理解的周期性经济不确定性,这是一种达到极限的不确定性,因为你会看到80年来为人类所熟知的世界正因为一个最有权势的人而解体。”

面对盟友翻云覆雨的无厘头,欧洲诸国和日本已经开始加强国防和军备,全球核扩散是早晚的事。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就难以合上。想到自己的晚年和女儿这代孩子的人生要在由某个人引发的不确定性中度过,百味杂陈。

一个已经是美国公民的朋友最近在法国旅行,她说每次掏出美国护照时都有点心虚和惭愧,不敢和法国人的目光对视,更害怕对方发问:嘿,你们美国人怎么选了那货当总统,搞死我们了!

是的,我也不明白——即便是选两坨屎,也不能选其中更臭的那一坨呀,结果把整个世界都熏臭了。

旅行归来后基本独处,日子悠然。这些年,经过好几起大事件的价值观分野后,真正称得上朋友的所剩无几。也好,清静,早就过了爱热闹的年龄了。每日喝茶、读书、听音乐、散步、收拾房子、整理文稿,在这纷乱的世界里,给自己打造一座逃城。

刚刚归来,就已想念。渴望下一趟旅行,希望走得更远一点,更久一点,离开这嘈嘈切切的人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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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新冠之殇》《潮平两岸阔: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与女书》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好书(非虚构类)。”喜欢旅行、摄影、收集民间工艺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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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媒体人的眼光观察美国社会,用妈妈的心肠分享教育心得,用旅行者的心情体验旅途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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