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林世钰 剪纸作品）
除夕夜，小城炮竹震天响，我居然沉沉入睡了——因为实在太困了。
之前整整两天，都在回国路上。从美国东岸起飞，在旧金山和首尔转机两次，前后在飞机上总共待了22个小时，候机时间长达十几个小时。降落厦门高崎机场时，脚面都肿了。
厦门，这座我大学初毕业时工作生活过两年的城市，虽是冬日，依然草木苍翠，三角梅摇曳，和我生活的新泽西州的萧瑟形成鲜明对比。才睹美东雪，又见华南花。
为什么一到春节，如我一样的游子从四面八方赶往家乡，哪怕山高水长？因为只有春节，才能让我们从平素高速运转的社会生活中抽离出来，回归亲情本位，回归人伦本位。在返乡的短短几天，我们才真正成为儿子女儿，而不是虚张声势的张总王工李处；我们还原为村民口中的栓子翠花狗剩，而不是虚头巴脑的Jack、Lily和Tommy。
别看你现在开着宝马奔驰，穿着LV和Prada，混得人模狗样、人五人六，但你小时候尿过的床、露过腚的裤子、偷过的黄瓜、驱赶过的鸭子、暗恋过的女生、作弄过的老师，依然在村里流传，早已成为村史的一部分。所以，即便用华丽丽的羽毛把尾巴遮得严严实实，但一扭腚，还是会露出一截的。
所以，返乡让我们去掉所有的光环和外衣，回归本真，不用矫饰，不用伪装。这种全然的放下让人舒坦。
十几年前，一个村人的儿子结婚，村里一个在外省做生意挣了不少钱的年轻人，开着一辆豪车出席了婚宴。他在举手投足间，充满了中国土豪特有的傲娇和钱味。席间，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好半天，问：你是內谁家的老二吗？年轻人点了点头。老爷子笑着说：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打死过我家的狗，那狗我可养了八九年呢。小伙子顿时窘得红了脸，旁人大笑。
我小时候特别老实内向，每逢家里来客人，我出来打个招呼，就红着脸跑开了。每次去亲戚家做客，只吃他们盛好的那碗饭，从不过碗，哪怕没有吃饱。所以族人叫我“老实妹”。几年前回乡，一个婶婶在旧街上邂逅我，一开始不敢认，然后看看我旁边的父亲，才确定是我。她笑着说：老实妹回来啦。你小时候可老实了，说话小小声，没想到长大后还能当记者。
是啊，小时候害怕陌生人的我，怎么也没想到，长大后的工作内容竟然是和陌生人打交道。那些和我打过交道的人，看我谈笑风生、貌似外向的样子，估计也想不到我小时候是个内向的“老实妹”吧。
每个人都是从故乡出发。离开故乡后，天地开阔，在外面的世界载沉载浮，但是人生最初的隐秘，依然隐藏在故乡的褶皱里。
这两天倒时差，凌晨三四点就醒来，于是在故乡沉沉的黑夜里看袁凌的非虚构作品《在别处》。在故乡看这本与故乡有关的书，特别应景。袁凌用有温度的文字，记录了自己从陕西小镇到大都市的成长印记、故乡沉默的变迁、融入城市的艰难。同为小镇青年的我，和他几乎有着共同的人生轨迹，我知道他所经历的挣扎和不易。他的文字如一首孤独者之歌，也在我的天空回旋。
这几天，走在县城熟悉又陌生的街上，身边人来人往，几无旧日相识。在他们眼中，我估计像个异乡客。突然想起袁凌说的那段话：“有天发现自己走得已够远了，有一丝驻足顾盼的自得，下一刻涌上的却是心慌：牵扯的线路太长，归途难寻。纵使地理上回到了老地方，却认不出曾经熟悉的物事，找不到生身的证据，旧日的瓮破碎，时间之水似乎原封贮存至今，却倏然流尽。”
确实如此。
每次回到故乡，都是怀着欢欣和胆怯的心情，寻找旧日之瓮的碎片，探头看看里面的时间之水是否如初。结果发现，它们要么被酿成酒，藏在岁月深处，拼命舀，才能舀出几勺。一个人躲在角落慢饮，依然醇香；要么如袁凌所言，“倏然流尽”，那些我们活过的痕迹，消失殆尽，好像一次在流沙上的徒然书写。
年轻的时候，我特别容易感时伤怀，对时间的流逝尤其敏感。现在年纪大了，基本看清了生命的本质，钝感了许多，通达了许多。人这一辈子，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我们活得高或低，地位、财富、运命和婚姻有很大差异性，但有一点是一样的——在这个尘世都不是永久的房客，而是短暂的旅客。所以对物理性的存在不必太执着，而要花更多时间在精神性的“虚无”上。因为，眼见的是暂时的，眼不见的才是永恒的。
我们更不要为明日自夸，“因为一日要生何事，你尚且不能知道。”今晨起来，一则消息震惊了我：在距离华盛顿里根机场不远处，美国一辆从堪萨斯州起飞的航班和一辆直升飞机撞上，飞机坠入结冰的波托马克河。机上64名旅客和直升机上的3名机组人员，无人生还。据不完全统计，旅客中约有17人是美国花滑运动员和他们的教练及家人，他们刚结束在堪萨斯州举行的集训，乘坐这辆唯一前往华府的直飞航班。
从照片上看，这是一群笑容灿烂、生机勃勃的年轻人，前途无限美好，却被无常夺取了生命。让人扼腕叹息！他们在登机的时候，绝对想不到这是一趟死亡之旅。
不是只有战争和灾难才会夺取人们的生命，日常生活也同样隐匿着危险，死亡随时都在窥伺着我们。所以，只要每天晨起有生命气息，白日有够用的饮食，夜晚有铺床可以安睡，就当知足感恩。世人热衷的争竞和成功，其实不过是人类为了kill time而设计的游戏，它对于生命本身并无实质性的意义，所以不必投入太多。
旧的一年，已被上帝卷起，崭新的日子已经到来。接下来这一年，这个世界给予我们的，可能惊多于喜。不管世界朝哪个方向走，都在造物主的掌握中。作为个人，只能努力活成一枚内核坚硬、质地稳定的鹅卵石，躺在河底，任凭时间之水的冲刷。
年龄越大，我越尊重每个人（包括自己）的命运。
大年初三，从南方山区冰凉的空气中醒来，读到墨西哥诗人帕斯的一首诗《生活本身就是闪电》，很是喜欢，分享给大家。祝大家在新的一年，活成自己天空的一道闪电。
在大海的黑夜里，
穿梭的游鱼便是闪电。
在森林的黑夜里，
翻飞的鸟儿便是闪电。
在人生的黑夜里，
粼粼的白骨便是闪电。
世界，你一片昏暗，
而生活本身就是闪电。
—End——
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新冠之殇》《潮平两岸阔：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与女书》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好书（非虚构类）。”喜欢旅行、摄影、收集民间工艺品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