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我有个朋友,原来在一家外企工作,外企退出中国市场的时候他失业了。前几年他来找我,他说他想去做保险,问我的意见,我持消极态度。
不是对保险行业有偏见,保险销售也是合法的工作,想做也没什么不能做的。
我持消极态度的原因是,我觉得保险销售这个职业,入门门槛很低,而这类几乎谁都可以做的工作,十个人里难成一个,其实是很难赚到钱的。
他说他还是想要试一试,那我说我做朋友的总归是祝你一切都好。
有一天我忽然想起来他,就问他,你那个保险做得怎么样了。他和我说,做了一年就辞职了,辞职原因就是当初我和他说的:确实赚不到钱。
二
我和这个朋友认识的经历也挺有趣的。
我硕士毕业后最早在律师事务所做商事非诉讼,加班实在太多。辞职和杨先生领证,到筹办婚礼的那段时间,我也尝试做了一些其他工作。那时候我对法律非常厌倦,完全不想碰法律的活(天天改合同改到半夜,谁能不厌倦呢)。
我尝试的工作包括:帮朋友的公司改合同;在涉外会议上做翻译;教成年人钢琴;帮外企做英语培训……
这个朋友就是我在外企做英语培训的时候认识的。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外企花钱真的好大气,员工英语不好还特地帮他们找老师搞英语培训。
结果果然,花钱太大气的,不精打细算的,后来都退出中国市场了。
这些工作算小时工资的话,都是不错的。但是问题是,这些工作的收入并不稳定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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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的公司不是很大的公司,合同不是天天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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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外会议开的频率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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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人学钢琴都是学了几次就不想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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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英语培训的外企退出中国市场了……
虽然每个月七零八落的钱累加起来,还是比我做律师助理的时候要多(捂脸
),但是我自己当时感觉这些工作都不长久,而且工作好像就是为了换钱,自己在工作中没有学习上的获得感,经验上的积累也不明显。
这些零零碎碎的经历,让我在生完老大以后决定重新回到法律行业,并且立志要有一技之长。然后我就开始做刑事律师,专注于刑事领域。
——同样都是在律所工作,做刑事案件和做商事非诉讼完全是两种体验,我非常喜欢做刑事,于是十几年里,其他案子几乎一点也没有碰。
三
我妈妈在这其中也给了我很深的影响。
我妈妈50年代出生,和同龄人一样,年轻的时候没有机会好好读书。但是她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她一直没有停止学习,她花了很多时间读夜校,念本科,考各种证书——她的做法在当时看来是很傻的,因为这些学习不能带来实际的经济价值,我记得我爷爷也问我:“你妈妈读书要读到几时啊?”
后来到她四五十岁的时候,有一个下岗潮,她也没有幸免。但同龄人下岗了以后开始担心生计,她却有N技傍身:她这个年纪的人,会财会,懂税务,本科学历,能读英语,有一堆证书,还熟练应用各种办公自动化软件——
她投了找工作的简历,智X招聘直接把她的简历放在了他们的头版,然后她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我们后来聊起这些事,我妈妈说以前大家都反对她读书,但是我爸爸是很支持她的。我说我还记得她把她同学都叫来我们家,我们家本来就不大,他们一群人围着桌子一起学习,堆了满桌子的书,家里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和她同学的孩子在桌子下面爬来爬去。
四
我的脑海里存有还有很多关于父母那个下岗潮的记忆片段。
那时候我常常听起大人聊天的时候说起“不行就开个烟纸店”——烟纸店,就是上海话里的“杂货店”的意思。那时候很多人下岗以后,没有很特别的一技之长,就会去想开个杂货店。那时候路上还没有那种连锁24小时超市,几乎每个小弄堂门口都有一个“烟纸店”。
我常常觉得现在开视频号然后网络卖货很像是以前的那种“开烟纸店”,仿佛这件事没有什么门槛——但是实际上光想想就知道这件事肯定也没那么简单。是有开得好的赚钱的,但是开了一段时间关门的也不少见。
我想说,这篇文章绝对不是反对人家做保险,开微店,做视频号,开公众号。这些都是正正经经的事,没什么不能做的。
然而听过很多成功的神话,也看到很多人暗暗就放弃了。
我觉得若真的可以以这些谋生就挺好——但若不然,那总还是要趁着年轻,想想是不是还要再学一门什么手艺。
五
写这篇文章是为了鼓励我自己的。
因为我也是咬着牙,在这里重头做起,学习出庭技巧。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自己要这么辛苦,拿这么少的钱,做这么难的事,是不是属于没苦硬吃的范畴。
但是确实在这里学到了很系统的刑事辩护技巧——感觉自己四十岁还能把原来的手艺继续深化学习,其实也是幸运的事。
百宝书说,蚂蚁是无力之类,却在夏天预备粮食——你去查看蚂蚁的动作就可得智慧。
我回想我过去的人生经历,二三十岁的时候仿佛就是人生的夏天,那时候总觉得什么都可以做,哪里都可以赚钱;然后到了四十岁上下,就仿佛感受到了初秋的凉意——
但现代人寿命挺长的,就希望从秋天再度出发,也不算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