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头防杠:
这篇文章不是在说中国制度不好,也不是在说美国制度好。
这是一篇法律的纯科普文章,聊聊美国刑事司法制度下,陪审团的甄选制度。
一
Voir Dire是一个法语单词,意思是“说真话”。在美国的法律体系里,它的另外一个意思就是Jury Selection,也就是甄选陪审团。
我过去在中国做了十几年刑事辩护,现在在美国做刑事辩护(真的是机遇巧合,把感恩给到👆天上的那一位)。
找工作的时候,单位给我发了个问卷。中国的刑事制度更像法官独任制审判
(bench trial),所以我在这方面有丰富经验,但是陪审团审判(jury trial)的经验是零。因为如实告知,所以单位把我的工资直接扣了一档。
当时胸口也是一闷,但真的做起来以后发现这件事一点也不委屈,陪审团审判和法官审判完全是两码事。法官独任制审判需要的刑事辩护技术并不多,比如在美国的法官独任制审判里,有时连传闻证据甚至都不需要严格排除——因为法官能分清楚。
总之,在法官独任制审判中,因为律师懂法,法官也懂,控辩双方把案子道理讲清楚就得了。
二
但是陪审团审判就不一样了。美国陪审团审判里面的技术、门道之多,令人叹为观止。
先科普一下美国刑事案件的陪审团审判制度。
美国陪审团审判制度简单来说,就是陪审团决定事实部分,即被告人是否有罪,随后法官来决定量刑部分,即被告人到底要判几年。12个陪审员组成陪审团,他们要匿名一致决定被告是有罪的,被告才有罪。
在英文的原文里,这12个人的陪审团是一个“社区的横切面”,他们代表了这个社区的人民,对被告进行审判。
我以前不知道这12个人是怎么来的,我一直以为是直接抽签来着的,但实际上,这个12个人的陪审团是控辩双方一起通过Voir Dire程序选出来的,Voir Dire的目的,就是要选一个对被告毫无偏见,能让本案公平公正审理的陪审团。
所以在美国做刑事律师,Voir Dire是要学习的重要第一步——这其中涉及的技术,堪比国际象棋的你来我往,值得长时间细细打磨。
三
陪审团其实是从一个大池子里选出来的。
地方法院会随机给本地公民发信,要求他们来参加陪审团。这些人收到信以后,有很多人会觉得“好麻烦”——但是他们都知道,不去参加陪审团属于违法行为,所以必须要去。
于是乎,刑事案件开庭第一天,法院就集齐了这么大几十号的人,1-50号就是我们陪审团的候选人,他们排排坐好以后,检察官和辩护人就会对他们轮流进行发问。
通常,检察官和辩护人都会告诉陪审团候选人,他们的回答没有对错之分,Voir Dire就是说真话——只要说真话,就是好答案。
然后正式的Voir Dire程序就开始了。
四
实话实说,如果抛弃残酷的审判结果,Voir Dire非常非常好玩,就像一个游戏,控辩双方都在寻找这个池子里能支持自己观点的人。
首先,大家会有一些“破冰”问题,让陪审团候选人放松警惕,好像在聊天,愿意和你说真话。有的辩护人甚至会问问大家早饭吃了什么,喜欢不喜欢吃甜食之类的问题,让大家开始愿意表达观点。
但随后,有一些问题几乎是每次都会问的。
比如控方很不喜欢那些自己也经历过刑事案件的被告人和他们的家属朋友——那些人往往会对控方的证据不太信任。
而辩方呢,则往往想要排除那些会认为“警察的口述比普通人的口述更可信”的人——当候选人说出这个答案的时候,辩方律师脸上还是会微微笑,但是内心就在想,等等一定要把这个人排除掉。
说到这里,学问又来了。因为这50个人,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未来的陪审团,所以对他们悄悄进行洗脑教育,也是一门技术。比如当辩护律师问:“会不会有人觉得警察的口述比普通人的口述更可信?”这时候有人举手,辩护律师在一一询问理由以后,一定会再补问一句:
“那有没有人有相反意见呢?”
这时候另一些人会举手回答,他们的答案,对整个陪审团就会起到“教育”意义。辩护人会和他们交流,其他人也听着,辩护人会告诉大家,警察也是人,他们也会犯错,最后还是要看证据等等。
但是这个教育也不能太过火太明显——不然大家会对对这个律师生厌。这里面的尺度就要靠经验来把握了。
另外一个技巧是,当辩护人发现,下面有个潜在陪审员是倾向被告人的,辩护人要避免向他发问,这样就可以把他“保护”起来。因为问题问太多,这个人会引起检方的注意,一会儿检方就会把他干掉。
五
选陪审团的时候,控辩双方一般都会出两个人。第一个人提问,而第二个人就负责记录陪审团的答案,英文叫second chair。
这个位置其实很重要。因为在第一辩护人提问的时候,提问人的目光和关注往往在回答的人身上——这样才能讨陪审团的喜欢,显得很真诚。此时,第二辩护人就要眼观四路,及时记录其他人的反应,比如4号在听21号的某个问题答案的时候直摇头——这就是一个信号,是我们后面决定要不要4号留下的重要依据。
同时,第二辩护人还要负责在第一辩护人发问的时候,“控制”住被告人。要提醒被告人注意形象,不要外露情绪,不要打扰第一辩护人的发问,等等。
我每次坐在这个第二辩护人的位置上,都超级紧张。我喜欢发给被告人一张纸,让他自己记,让他自己感觉谁是不喜欢他的——然后我就开始很认真地观察并记下所有我觉得所有有意义的内容。
上周我们有一个庭审,第一辩护人有一个问题问得非常好,他问:“如果被告不愿意出庭作证,自证清白,大家会不会觉得不理解?”这时候刷刷刷就举起了四五个手,表示不理解,因为他们觉得如果是他们自己,没做过就是没做过,肯定是要自己出庭作证的。
我刷刷刷地把他们的号码牌全记下——这些人就是我们等等肯定要排除掉的人,因为我们的客户就是不打算出庭作证的。
上周庭审,检方也问了个好问题:“如果一个案件中,被害人不打算控告被告人,大家会不会觉得检方就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有几个手刷刷刷举起来了。检察官仍然不动声色。但我们知道,因为本案中被害人是不打算控告被告人的,所以这些举手的朋友,一会就要被检方干掉了。
六
最后一步,如果大家在这个过程中发现,有人无法公正审判本案,或者有明显偏见,或者家里有困难无法定心做陪审员的,法官会同意直接把这些人排除掉。
随后,检察官可以无理由排除六个人,辩护人也可以无理由排除六个人。剩下的号码牌最前面的12个人,就是我们的陪审团了。
所以最后选出来的陪审团都是些什么人呢?
——他们往往是那些几乎没有讲话的人。
因为讲话就会有观点,有观点的人,不是辩方不喜欢,就是控方不喜欢——几乎一定会被排除。
但好的辩护人也会有一种直觉,比如我们上周的庭审,第一辩护人最后把一个一句话也没有说的中年女性排除掉——他感受到了她无表情的脸背后的强大的领导力,但她又不说话,这让他觉得有点担心,于是就排除了她。
有时候想想这真是一个“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因为其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选出来的这些到底是谁。但是选完了12个人,我们都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下一步,就是作开场陈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