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昨天我和我爸爸聊起我们中国人的规矩。我爸爸说起这件事就很多吐槽，他说来我家吃饭，让我家孩子吃饭要手端着碗，但是他们都没理他，把他郁闷坏了。
我们家是一个大家族，我小时候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花了很多时间教我各种各样的规矩，光光吃饭大概就有几十条规矩，吃饭等人到齐才能开饭，人到齐要如何坐席，坐下以后要等大人先动筷，动筷夹菜要如何合宜，吃饭间筷子要如何摆放，吃饭间不能吧唧嘴，吃完以后要如何如何……
我记得我小时候家里坐的是方板凳，我特别喜欢把一条腿搁椅子上，我奶奶二话不说，转身就拿了一把戒尺，迅雷不及掩耳就打了一下——大人觉得这样孩子就记得了。
实话实说，对于吃饭的规矩，我没有像我的长辈这样事无巨细地教导孩子。不是说我觉得这些事不重要，而是我觉人生要学的事情太多了，吃饭的规矩，长大以后跟领导出去吃几次饭，就全明白了——完全不需要小时候花几十遍几百遍来训练学习。
我觉得中国人以前很在意这些事，是因为要面子。孩子吃饭没规矩，就好像家里没教好一样——但我又不怕丢面子。
我关于吃饭最常教孩子的一件事，是吃好东西以后要把桌子收拾一下，让清洁的人可以轻松一些——这是爱人如己的最直接的实践。
二
我爸爸觉得，这些事情，大人和孩子孩子说了以后，孩子就应该去做。
我告诉他，大人和孩子说了以后，孩子没有做，是因为孩子没有看出来，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举了一个例子是，我小时候爸爸妈妈花了很多时间来说我写字的事情。我爸爸字写得一般，他觉得很吃亏，就一直督促我要好好写字。我小时候觉得写字不难啊，但是要写得和书上一样好看，实在是太花时间了，我就想快点做完作业去玩啊。
所以我爸爸小时候就一直说我“写字像狗爬一样”，说得我耳朵都出老茧了。但是我还是我行我素，因为我没有看出来写字要写好的道理。到了初中的时候，周围的同学有的写字真的好看到爆炸，我花了一个暑假在家时不时练练字，每次练个一小时，就这样，就练好了。
我用这个例子告诉我爸爸，如果一件事，孩子心里并不认可，说再多遍，也是无用的——但是到了时候，等孩子自己明白或者认可，他们就会去做的。（这个话题还可见《从12岁男孩不愿意列计划聊起》一文）
三
我爸爸还是不同意，因为在他看来，这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吃饭端着碗，这很难吗？”——他觉得这种事孩子完全没道理不听的，就是要用大人的权威的。
但是我也仍然不同意（哈哈哈，我们全家的脾气都是倔），因为按照这个标准，生活中要用大人权威的地方实在是太多啦。
晚上睡前要刷牙洗漱，擦脸的毛巾要拧得很干而且要挂起来，早上起来要叠被子，吃饭要如何规矩，穿鞋要解开鞋带不能直接套进去，天冷了不要穿太少，回来要做作业啊，见到人要叫人啊，阿姨和姑姑不能称呼搞错啊，上厕所不要看书，洗澡洗完要把水放掉啊，洗完手要擦干啊，不要弄得地板上滴滴答答都是……
以上这些都是我成长过程中父母和我反反复复说的，但是这些我都没有和我的孩子去强调。
不是我觉得以上这些不重要，而是我觉得这些事情的重要程度，没有重要到让我每周都要和孩子说上几遍。
何况我爸妈只有我一个，我有六个孩子，我如果每天晚上还要盯着每个孩子刷牙洗脸的，那我一晚上啥事情也别做了。
四
我告诉我爸爸，我没有把“大人的权威”花在这些事上，是因为我想要把这种“大绝招”放在那些“最最重要的事情上”。
比如最近，我每天花一个多小时，在三小只睡着以后，陪三个大孩子看书，然后讨论。
都有一些什么话题呢？
有关于性教育的，关于青春期如何控制情绪的，如何用爱的五种语言去爱别人，如何看待毒品，如何对待网络色情，如何看待成瘾……
比如说关于性教育，最最基础的什么是性当然是很重要，谁也不希望孩子是从A片里去学习性的——但是面对青春期的各种冲动，又应该如何处理呢？难道就和孩子说一句“一定要用避孕套”就万事大吉了？
我反问我爸爸：“你说，这些事情是不是更重要？”
（关于以上这些话题，我在最近和孩子们的讨论中也受益良多，后面还会分话题讨论，且听下回分解）
五
我觉得很遗憾的事情是，我们中国人在小孩子小时候花了很多功夫事无巨细地教孩子很多生活里的规矩，但是遇见上面这些话题，我们反而很少聊起。
好像小时候有无数事情父母要我们注意，但是到了长大以后，所有的事情就只有一样是重要的：
我小时候父母变着法子和我讲各种道理，指给我看各种教训，但最后万变不离其宗，无非也就是“好好读书”四个字。
比如青春期的时候有对男生有好感，但是说起来，父母会觉得现在谈恋爱就是浪费时间，就应该要好好读书——诸如此类，这样的对话也就没有益处。
但是人生不是只有读书一件事，如何帮助孩子处理这些情绪，如何陪伴孩子一起走过困境，可能才是对孩子更有意义的。
六
而且即便是说学习，这里面可说的也有很多啊！
我儿子在一个乐团里，前几天有一个大提琴座位排名——大家一起练一首曲子，老师根据你练习曲子的程度来排座位，拉得最好的就坐首席。
按照我儿子的水平，首席是很困难的，但是第二第三位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他拉得比团里大多数人都要好。但是结果出来，他竟然排在了倒数第几名。
我和他谈这件事，他也很沮丧，我说沮丧也总要总结一下经验。他说他就是没有时间练，因为那个周末我们刚好出去旅游了。我说旅游也不是理由，因为这个考试的日子是很早就定下的，旅游也是很早就定下的，我也很早就告诉他：“周末练不了的，你要提前练的”。
——所以为什么之前没有练呢？
他想了想，说：“就是懒。”
我笑了，我说你能意识到你懒，这当然是很好的事。但是什么事情就说一句“我很懒”，这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谁不懒呢？我也很懒。但是就是懒，事情也还是要做好。
所以问题又绕回来了：“我们到底可以从这件事里总结出什么经验？”
我告诉他，他的问题在于，他对这件事有认知，但是他没有列计划。如果他能够列一个计划，并且按照这个计划提前来实施，哪怕我们会旅游，他也是可以完成的。看起来好像是他“不勤快”，但实际上是他列计划和实施计划的能力有问题。
所以后面我又和他说了很多我关于如何列计划的经验，他都有很认真地在学习（以后还要继续分享这个话题，如果我忘记了就请提醒我一下，哈哈哈）。
我觉得这样的对话才是有意义的，因为我把那些我自己的真正的经验教给孩子了，而不是一味说教。
说教多无聊。
七
当然，直到最后我也没有办法说服我爸爸，他还是一定要来一句：“好了好了，随便你们好了，我就是说说，你们听不听随便你们。”
上海爸爸就是这样的，我个人对这个话的理解，就是他已经同意我的观点的意思了。哈哈哈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