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前天写了《省钱和省时间》一文以后，有个朋友找我聊天。她说她有个好朋友全世界晃了一圈，最终落脚香港，因为“生活便利，人工便宜”——“请个阿姨价钱比上海还低”，随后她问我，为什么我们不考虑去香港？
开头保命：这篇文章就是我的个人见解，我的观点很可能是不对的，也是没有任何参考性的。
香港优才十几年前就了解了，我分数也够，那时候也没啥竞争。
我硕士是英国伦敦政经毕业的，可以说，全世界，香港人对这所学校最认可，认可程度甚至超过了英国人。
我们律所在香港有办公室，有合伙伙伴；我现在本身也在普通法国家做刑事辩护的出庭律师，转去香港做律师，即便全英语的开庭，我也可以应付。
对了，我还会讲点广东话（又见《学讲广东话的乐趣》一文），谈不上说得最好，但是应付日常对话还是可以的。我在香港也有很多朋友，很多都是十几年前在英国读书那会儿就认识的。
最后，有人说香港人势利，看不起内地来的，那是不了解香港人——我的经验是，只要你英语飙得够溜，不管你是哪里来的，没有香港人会看不起你。
除了以上这些，粤菜是中华菜系里我们全家的最爱，配料干净，口味清淡，光想想都觉得好吃。我还喜欢香港街头随处可见的各种小吃店，真的是随便买个肠粉、果汁，味道都秒杀很多内地的网红店。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所以我们为什么没有选择去香港？
二
先从我香港的朋友开始说起。
我在英国的时候，教会里的朋友大多都是香港人。那时候还没有“内卷”这个词，但是我从他们身上已经感受到了深深的内卷。
我是会弹钢琴的，在我读书的那个年代，会一门乐器还蛮稀罕的——即便到现在，我家孩子的同学里也不是人人都会一门乐器的呀。但十几年前，我的香港朋友，已经人均两门乐器——我甚至都不是夸张。他们的钢琴人均都是拿起就能伴奏，还能配很华丽的solo，另外要么就是会小提琴，要么就是会吉他，要么就是会打鼓……
香港人的另外一个特点就是对语言极其热衷。很多人以为香港人英语好是因为“英语是他们的母语”——实际上完全不是这样。香港人英文好是因为父母从小重视，他们自己也异常努力的结果。除了英语以外，普通话也是他们竞争的项目之一，那时候就有很多香港朋友来找我练习普通话，他们说得真的完全没问题，但是他们力求要把广东话口音从普通话里去掉。
杨先生说可能是我认识的朋友素质本身特别高，是有可能啊。但是十几年前我们去香港旅游的时候，在香港的商店里，我试完鞋子，用上海话问我老公“好看伐？”没想到整个店的店员都异口同声回答“好看额！”——我和我老公都震惊了，敢情你们全会讲上海话？他们说因为上海的客人来店里消费很多，所以他们就全体都学了一点上海话。
我还记得我在香港出差的时候，在中环的大厦里找不着路，随便问了个中年保安——我在香港大部分时候基本只说英语，于是那个保安也用英语回复——他的英语之流利，发音之标准，用词之精准，让我大为震惊。
随机遇见一个香港人，都牛成了这样！
三
所以我个人觉得，在香港生活，是有隐形壁垒的。
我这个隐形壁垒的意思是说，看起来现在香港政府求贤若渴，让人觉得香港不似从前，好像谁都能去了——但是实际上，去香港是一回事，真的在香港如鱼得水，安居乐业就又是另外一回事。
比如很多内地的朋友无法想象，香港的住房到底有多局促。很多住豪宅的有钱人家习以为常给阿姨住的小间房，可以小到只有两平方。我看过一个节目，一家四口挤在一间8平方的房子里，设计师甚至还设计出了三间房。
还比如很多人自己并没有在香港生活过，也不了解粤语圈的文化，所以把孩子送去香港读书的时候，大概对香港人的“内卷”完全没有概念。很多人在上海都感觉内卷得吃不消，也不能适应上海人人际关系界限分明的生活方式——那我可以说，香港在这些方面上给人的不适应感，大概是上海的五倍。
很多朋友觉得，送孩子去香港读书而已，不过是混一个身份，将来可以作为香港学生参加港澳生联考，再考回清华北大——且不说这件事现在的可行性，我自己会担心孩子在香港这种不断地比较和被比较中的文化中成长，心理是否能够适应——被磨灭掉的自信心和学习兴趣，又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弥补回来。
四
先说内卷。
在上海，大部分父母都是等到幼儿园中班大班的时候才回神，哦，要不要买个学区房啊，还是上对口的公立小学就好啦，还是要考虑抽签去民办学校啊——我身边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
要知道这在很多人眼里已经很夸张了，因为孩子才幼儿园啊！
但是在香港是这样的，你要去好的小学，你就得是从一个好的幼儿园毕业的才有希望。好的幼儿园呢，则要看你是不是上过优质的早教。而优质的早教，基本上从孩子在妈妈肚子里开始就可以去排队了。
好几年前，我朋友的孩子上小学，人家问他：“你爱不爱我们的学校？”他说：“当然爱。”学校老师莞尔一笑，拿出一张纸，爱的话就要用行动来表达，请购买我们学校的基金600万。
你没有听错，是港币600万哦！
在上海民办学校不摇号的时候，上海号称最好的贵族学校xxx，最火的时候也会要求孩子买基金，基金价格水涨船高，但是最高的时候也就是200万人民币。
200万也很夸张了！
五
再说人际关系上的压力。
很多人会说香港人很排外，但是好像很多上海人会强调的，现代社会排毒不排外，我对香港人不喜欢有人钻空子利用他们的社会保障资源的态度，是表示尊重和理解的。
在香港，人际关系的压力并不在此。
很多人不太能体会，香港人是特别爱热闹的。可能因为香港生活节奏巨快，所以香港人最怕的就是：
无聊。
我认识的香港朋友真的是时时刻刻会找事情充满自己。
读书的时候，香港同学讲究work hard, play hard（努力工作，努力玩）。我的香港同学会在一下课就去图书馆赶完作业，然后和朋友吃晚饭，晚上有2个派对在排队，搞完还和朋友约了唱K，回家睡一觉以后，第二天一早还要起来去图书馆阅读最新一周的经济学人——提升学术和专业英语。
工作的时候，我的香港朋友和我见面时间也都是安排好的——这种安排不是说，哦，礼拜三晚上我们一起吃晚饭吧，而是那种在他们忙碌生活里被完美地加塞进去的一个会面。去年我有一个香港的律师朋友来美国出差，显然他太忙了连喝个下午茶的时间也没有，所以干脆约我以外所律师身份直接去参加他们的律所年会晚宴，一晚上还要时不时抽空对我表达一下关心：
“啊，你不会觉得太无聊吧？”
我现在反思这种感受，就是我真的从我的香港朋友这里学到很多，他们也很乐于助人，非常好学，很能吃苦，但是因为事情实在太密集，生活节奏过快，我很难在和他们的人际关系中感受到亲密感，或者其他一些更深层的牵绊。
六
回到文首，当我们在说香港“生活便利，人工便宜”的时候，就必须要考虑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生活便利说到底也是便宜人工堆出来的，那这样不尊重底层劳动人民的工作价值的方式，会对我们的生活和我们的孩子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最明显的大概就是内卷了。
——毕竟操着一口流利英语的，在世界大部分地方都不缺饭吃，但在香港也可能就只能在中环当保安。
所以卷到最后，具有性价比的工作内容就只剩两种：
-
要么投入资本做生意；
-
要么就卷学历当白领。
细想这些社会结构，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香港的父母这样焦虑：因为孩子一旦在成长的任何一个环节上失控，就很可能不能上好的大学。而不能上好大学，就意味着连那个普通白领门槛都踏不进，很可能孩子们将来的前途暗淡，生活品质也要一落千丈——
因为孩子做任何其他事情，都没有办法赚到那么多钱，因为香港人工便宜，“请个阿姨价钱比上海还低”。
这样看起来，香港的生活便利，背后的代价是孩子的松弛感和幸福感。
七
其实除了以上这些，还有不能提笔细谈的部分。毕竟优才去香港填的，是18万香港人出走才留出的坑。
但这篇文章绝对不是在批判香港，我最好的朋友里有几位都是来自香港，我很喜欢他们思想的深度。
这篇文章只是描述为什么我们没有移居香港而是去了星露谷（又见《选择适合自己的星露谷小城》、《我们在星露谷小城的生活》等文）。
但每个家庭都有每个家庭的情况，我们家的情况当然也不一定适用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