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见萧三匝,“他的眼神跟鹰一样”,这句话瞬间在我心底生了根。那锐利的目光,仿佛一道强光,或一把利刃,直直地向我刺来,让我下意识地想躲避。我暗自嘲笑自己:“我又不是兔子,有什么可怕的?”可当我鼓起勇气,迎着那目光看过去,却惊觉其中的澄澈。他笑起来时,自然而然,纯粹得很。
萧三匝看人,目光里总是带着探究。他懂相面,与人初次见面,只需一眼,便能基本把人看透。这人是否值得深交,为人处世如何,他已有数。但他性格豪爽,不拘小节,即便心里有了看法,也还是愿意给人机会。与其说他是包容,不如说是怜悯。因为怜悯人性的残缺,所以理解、包容人。
相处久了,越发感到他的可爱。他爱抽烟,浓烟,伴随着那升起的烟雾,他的思绪经常神游八荒。他爱喝酒,烈酒,酒胆比酒量大得多,他能一口干掉一碗52度白酒。微醺时,他常常放声大笑,声震屋瓦。他爱喝茶,浓茶,常常就着一壶茶,捧着一本书,把腿撬在桌子上,一读就是一整天,边读边批注。他喜欢打牌,斗地主、拖拉机、掼蛋,都来。他也喜好书法,尤其酷爱黄庭坚,因为黄先生的书风长枪大戟,痛快。他的气质,是江湖气和书卷气的奇妙融合,他脑子里想的多是幽玄的形而上问题,但他说话又很容易显示出他是袍哥的后代。
四川人萧三匝喜欢吃,最喜欢吃的就是回锅肉。与他一起去吃饭,他总是点两盘回锅肉。他说,天下事,没有一盘回锅肉解决不了的,如果一盘解决不了,那就两盘。我们跟他说这事那事,在他看来真不是事。“除了生死,没有大事。”他跟我们说的最多的两个字是——“格局”。
四川炎热潮湿的气候,似乎也塑造了四川人直率、热烈的性格,就像麻辣火锅,热气腾腾,直冲心口。萧三匝的脾气,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噼里啪啦一阵过后,天空又恢复晴朗。他生气的时候,眼睛一瞪,真让人怕,我就亲眼见过他把别人训得身体打颤。但他从不记仇,对事不对人,批评了人,事后也能拍拍对方的肩膀,笑着说:“别往心里去。”
和萧三匝交往,无需拐弯抹角,不必小心翼翼。他喜欢直来直去,有话就说,有意见就提。你若对他敞开心扉,他会放下手中的事,认真倾听,眼神专注得仿佛在听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听完后,他不会敷衍,而是真诚地给出自己的看法,哪怕这些看法有时并不中听。在他眼里,观点的分歧再正常不过,重要的是彼此尊重,而非争个你死我活。他从不钻牛角尖,反而总是试图从不同的意见中找到共同点。

萧三匝的文字和他的人一样,直击本质,不绕弯子,相当犀利。他从不写面面俱到的温吞文章,他追求一针扎透。不过,真要读懂他的文章,你就会发现,他是犀利其表、温柔其里。他每写完一篇文章,都要修改几遍。重要文章发表前,他都会征求朋友的意见,朋友的意见说得对,他马上就改,说得不对,他就坚持自己的看法。
他有一篇文章叫《谁都别想说服谁》,我读后深受触动。他在文中写道:“一切讲座、文章、书籍本质上都不为说服人,只为寻找到可能理解但暂未理解的人,而且能否拥有理解力是天定的。更重要的是,理解和行动隔着深深的鸿沟,勇气从来不来自理解。”这段话让我对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有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他的直率和真诚,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许多人藏在心底却不敢表露的东西。和他在一起,你会不自觉地放下防备,愿意把最真实的想法告诉他。而他,也会用同样的真诚回应你。这种交往方式,简单、自然,却有深度,像一杯清茶,初尝平淡,回味却悠长。
于我而言,萧三匝既是良师,更是益友。说得矫情一点,他像一盏灯,照亮了我的路。每逢迷茫之时,与他聊聊,总能豁然开朗,得到一份难得的踏实与温暖。
在思想领域,萧三匝的影响无需我多嘴。多年前他出版的《左右为难:中国当代思潮访谈录》《站在刺猬这一边》等书,深入剖析了中国当代思潮和当代社会病理,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指问题的核心。他今年刚刚出版了新书《何以天人:中国古代思想探微》,反思中国思想史,运思比此前更深。我读过其中几篇,只能说绝对是深沉老辣的雄文。我读他的文字,感觉像是大将驱使兵士,“千骑卷平冈”“气吞万里如虎”。据说这书刚上架一周,就已经登上当当网历史类图书排行榜第二位,真为他高兴。
他是为思想而生的人,从小就喜欢思考两个问题:“何为有意义的人生”和“何为优良的政治秩序”。这两个问题,像两根无形的线,贯穿了他的人生。

对哲学、文化与思想,我是个完完全全的门外汉,但我却很喜欢读萧三匝的文章,他的思考从不浮于表面,而是深入骨髓。他喜欢从历史中寻找答案,也善于从现实中发现问题。他让我意识到“思想的深度,不在于你说了什么,而在于你看到了什么”。萧三匝的思考,对我而言不是为了说服谁,而是为了唤醒那些愿意倾听的灵魂。
在这个喧嚣的时代,世界像一台巨大的机器,轰鸣着向前滚动,而人人都像是一颗小小的螺丝钉,被裹挟其中,无法挣脱。萧三匝刚刚过完50岁生日,他在《明天我50岁,我深感战兢》中写道:“胡适先生40岁就搞了个《自述》,他总有话要说。鲁迅先生却说‘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在这个沉默得震耳欲聋的时代,我与鲁迅的想法高度共鸣。对这世界,我越来越感到无话可说。就算说了,又有什么用呢?我的话并无大能。”
话虽这样说,但他的内心却从未停止过自我审视。我时常想,他是否常常在某个静谧的午后,独自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旧书,或是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那些字句,既是对过往的反思,也是对未来的期许。“忘记背后,努力面前的,向着标竿直跑。”这是他对五十岁的自己说的话,可更像是突然降临在我混沌时间里的一句箴言。如果人生就像一场长跑,过去的成败得失都已成定局,唯有眼前的每一步才真正属于自己。那就不要再纠结于曾经的遗憾,而是将目光投向远方,坚定地迈出每一步。
希望我的五十岁,也能如萧三匝一般,眼神如鹰般锐利,又有深埋心底的从容与平和。愿那时的我也不再急于证明什么,更不再畏惧失去什么。只是默默地走着自己的路,带着对生活的热爱,对未来的期待,以及对使命的执着。我的背影,可以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亦与他的背影慢慢重叠,一样的安静而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