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一天,我曾经的一个学生(她是我的课代表)给我发来新年祝福。她像一个大人一般问我这一年过得好吗,当我转而关怀她的生活,并且询问她是否还和小学的同学有所联系时,她发来了一连串的感叹。

一时之间我也不知如何回复她,对一颗敏感的年少的心而言,单纯的安慰之词显得太过单薄,我后来选择敞开自己的生命经历,然而寥寥几语似乎也难以诉尽无限的慨叹。
我的小学,已经过去将近二十个春秋了啊。是这样遥远的记忆了,可是为何,午夜梦回,那曾经无比熟悉的笑靥仍然不时牵动我的肺腑,让人在梦的世界欢笑与哀鸣。
璟璟,并非她现在的名字。这个曾用名在我们大概五六年级的时候,被她妈妈找人“算了一算”后改成了另一个非常柔美的名字。然而,璟璟,我唯独偏爱也认可这个称呼——它一直镌刻在在我的心里。
璟璟是我小学时代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童年记忆中最为主要的伙伴。已经记不得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什么缘由成为了好友,只记得我们从三年级开始就形影不离,下课、上厕所、去体育课美术课音乐课都会一起走,周末也经常约着出去在东门逛逛饰品店,去北门爬爬山。
我们熟记对方家的电话,也到访过彼此的家中好几次,甚至我们都喜欢班级中的同一个男生。还记得那个男生的学号是18号,我和她的学号则分别是35和57,当时非常流行各种数字加来加去然后测试各种“命运”的游戏,我们很吃惊地发现,我们的学号和男生的学号加起来,竟然都是我们各自学号的倒序数。(35➕18🟰53。57➕18🟰75)
这当然是一种巧合,然而这种神奇的数字巧合似乎增添了我们三个人之间的冥冥之中的“爱恨纠缠”和“扑朔迷离”之感。明明单纯青涩地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和男生的对话都非常少,但就是在脑海里上演了各种大戏。
这就是童年的魔力吧,它把初次的情感体验不论是美好的,悲伤的,悸动的,都放大并且加上朦胧的光圈。像一幅色彩柔美的印象画,永远都令人揣想和怀恋。
年少的心澄澈但也由于幼稚而显得愚蒙。记得我们当时的语文课本上有一篇赞美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友谊的文章,我们读完之后的感受竟然是:他们才区区十年的友谊,根本不值得这样歌颂嘛,我们十岁就认识了,到我们都变成七老八十岁的老太太,怎么样都有至少五六十年的交情了呀!
我们是这样天真地相信,并且在一个月光明亮的日子里,在东门大通桥的河岸台阶上,我们学着电视剧里金兰结拜的桥段,一同跪在月亮下,兴致勃勃地说要结拜成姐妹。尽管当时心里隐约觉得对着星宿跪拜不太妥,尽管结拜后我感到关系也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变化。
就这样,璟璟和我傻傻地以为,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就像在小学的时光一样,以为友谊的小船可以一直在平静的河面上扬帆起航。殊不知,还没到小学毕业,浪花就翻涌而来。
一个夏天的夜晚,我坐在爸爸的摩托车后面,兴致盎然地想着,我要一改以往羞涩不敢看人的习惯,要开始大胆注视人的眼睛,于是我就挑了迎面而来的一个路人。然而昏暗的路灯下,这个来人的面庞笼罩在阴影中,任凭我怎么努力定睛审视,都看不出什么模样。直到她们从我们身边擦肩而过,我们也终于开到大路中间,只听闻我爸爸说,这不是璟璟嘛?平时你们粘在一起,现在又不打招呼……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往前行驶。
慌乱中我急忙扭头回望,只看到璟璟一边走一边摆摆手,对她的邻居同伴说着“算了算了”,语气中都是失望和不耐烦。
我想着第二天一定要在学校好好和她解释一番,消除这个误会,并且相信她一定可以理解我的。谁知当她听完我努力地将缘由说完后,回敬了我两个字“放p”。那一刻,心里的无奈、无力和悲伤,到今天仍然可以触碰到。
友谊的小船摇摇晃晃,继续上下起伏着前航。直到有一天体育课结束后我们爬楼梯回教室的途中,璟璟对于我开她和后座男生的玩笑话非常反感,并且颁布了“再说一次就绝交”的禁令,而我不知是出于叛逆还是好玩的心态,又不知天高地厚地说了一次“醋坛子打翻了”,于是她就真得不再理我了。
几年来,我们之前也有好几次的争吵,有她主动写纸条和好,也有我主动表达歉意。然而这一次的冷战她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无视我的道歉,以往相伴的出行也不再等我一起了。临近毕业,大家都有了固定的玩伴,诺大的教室里我感到一种巨大的被抛弃和孤独感,甚至对于友谊有了一种幻灭感。
我知道是自己理亏,所以努力写了长长的信,还有同学录表达歉意。终于我们的关系慢慢缓和,表面看起来仍像过去一样在校园里同进同住了,只是每次电话结束前,她还是强调一句“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不是最好的朋友”,使我闻之黯然神伤。
那之后暑假的一天,我去她家玩耍,意外中竟然发现我写给她的长信被随意丢弃在客厅地板上,她轻松地解释说弟弟在玩,也没有把它收起来的意思。我默默且快速地把这一份自己写的信纸折叠起来,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好像把自己那脆弱的自尊心重新整理和安放好,不想被人弃之如敝履。
掩盖着内心无比的惆怅和忧伤,我继续跟随她去新装修好的卧室参观,她离开的短暂时间,我看到台面上的一本可爱笔记本,忍不住打开,却意外发现了里面她对于自己,男生,和我们几个女同学的评价,她对我的描述是“淑女,温柔……自私”。
这个形容词一下子击中了我。原本骄傲的无比自我中心的心,受到了来自外界的撞击震动了一下,我开始思考自己是否真的如她所写的那样。大脑飞速运转中,璟璟回来了,她看到我在看笔记本,显得非常慌张的样子,想把本子隐藏起来,不许我有机会继续看了。
很快,小学就在懵懂的青涩的年纪里晃晃悠悠又非常迅疾地结束了。我们的初中不在一起,很快关系就渐行渐远了。毕业后的第一年,我们还有所联系,但正如我的课代表所言,共同话题越来越少。她学着开始打了耳洞,也交了男朋友,我则想要一改小学疯疯癫癫的形象,在好不容易考上的初中里“奋发图强”。
于是,之后的记忆画面就停留在一起上街时我主动挽着她,心里却感到关系不知为何变得有些生分,周围是熙攘人群声,我穿着白色裙子和她一起拍了大头贴;一个周末她和男朋友闹了别扭,适逢下了雨,我拿出家里的毛巾给她擦干头发;小学聚会我感到有烟味不适,停留了几分钟就转身离开……这一离开就再也没有联系,直到如今。
期间我也通过qq的相册看到她结婚了,也有了自己的小孩。再后来就是被拉到小学同学群,看到她在视频号中分享自己的工作画面。因为不曾联系了,只能通过看她的外在感觉她努力活出了光鲜独立的模样。一边替她感到欣慰,一边又有一种怅惘。
这种怅惘是我慢慢长大后,尤其进入婚姻后,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确实如她笔记本中所写的那般自我中心(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也在回忆和梦境的碎片中看到自己无意识中在意念和行为上对她造成了许多的伤害。即便是小孩,即便缺乏教导,我仍然为曾经的过失深感懊悔。
如果可以回到从前,我想对璟璟说,谢谢你推荐给我听的《笔记》,真的非常好听;谢谢你,面对斑驳有瑕疵的我,仍然愿意与我相伴;还记得我们都有的那颗粉色小珍珠吗?它至今仍躺卧在我书房的珍藏箱里……
俱往矣,孰能无过呢?时光,又会为谁停留。真正的爱,一定带着伤痕却不离开。好在,有一朋友,比弟兄更亲密。
眼前又浮现出,一个周日午后,我带着璟璟步行去小镇的⛪️,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进去,刚好在进行朗读百宝书的环节,我们一字一句读着那些半文半白的语句。午后是这样静谧,阳光照拂在老旧的砖墙上,古朴的大树轻轻晃动,鸽子在天空盘旋飞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