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23 1 月,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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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世钰 | 羽 化

 

 

在一个被命名为“羽化车间”的地方,殡仪馆工作人员戴着手套和口罩,将逝者——我习惯称之为“大哥”的朋友——放在平板上,缓缓推进捡灰炉。

两个多小时后,味道刺鼻的火化间,一具保持基本人形的森森白骨被推出来了,工作人员冷静地捡拾白骨,放进三个盘子里,然后推到装灰室。

待骨灰冷却后,一个工作人员把它一层层装进骨灰盒。末了,隔着红布轻轻摁压,确保全部骨灰都装进去。他动作娴熟、表情冷淡,甚至手套都不戴,似乎在不经意地处理一个日常器物。

但是我知道,这个被“羽化”的男人,他66岁,生前面容俊朗、性格温和、多才多艺、深爱妻儿。他爱好摄影、书法、画画、唱歌、象棋,样样都玩到专业水平。印象中,他到哪都挎着一台尼康相机,喜欢捕捉生活的每个美好瞬间。家中茶室的墙上,挂着他行云流水般的行书作品——苏轼的《后赤壁赋》。储藏间的架子上,整齐地码着他收集了几十年的邮票和烟标。

他如此丰富沛然的一生,此刻被装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以一种支离破碎的形式,与这个世界永远告别。

623日上午,在昆明殡仪馆,我从头到尾目睹了大哥“羽化”的整个过程,内心除了不舍,还有震撼——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目睹一个曾经活泼泼的人突然变成了一具冰冷的躯壳,躺在担架上,毫无生气,被工作人员从冷藏室里推出,然后送到火化车间火化、装灰。我深刻体会到了那句话:虚空的虚空,一切都是虚空。

冰冷的火化炉,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焚烧尸体的刺鼻味道,飞来飞去的苍蝇,走廊上一脸悲戚的人们,沥沥淅淅的夏雨……一切就像梦中的某个场景,那么不真实。

那天我彻底明白,原来死亡真的像一个注定相逢的朋友,一直朝我们走来,早晚都必需要直面。虽然我自以为通透,早就明白“死是众人的结局”,也知道信主的他离世后去向何方,可是,当真正看到死亡把自己熟悉并喜欢的人带走时,内心还是万般不舍。

我和大哥相识于2015年,当时他儿子和我们同住一个小区,他和夫人来美国探亲。我们一见如故,两家处得和亲人一样。我经常带他们去买菜、去纽约玩,还教他们几句与坐公交车有关的英文,比如“round trip”,“one way”,他们反复练习,像两个刚学说话的孩子,特别可爱。

大哥后来在美国查出胰腺癌,做了手术。此后,他凭着对神的信心和坚强的意志力,活了十年,堪称神迹。

2023年夏天,疫情封锁三年后,我首次回国,一家三口专程去昆明看望他们。大哥高兴极了,虽然刚打完吊针,手背上还贴着胶布,但还是开车带我们去吃饭、逛集市,而且拍下我们活动的每个场景。我知道,他要把我们相聚的每个时刻都用照片的形式凝固下来,用来抵挡岁月的流逝。

大哥去世后,听大姐说,每次我们走后,大哥都把照片倒腾到电脑里,来来回回地看,看一个多月,回味我们在一起的时光。

临别时,我和大哥郑重约定,以后只要我回国,一定过去看望他们——我想多给他一点生活的盼头,留住他。

去年6月,我和先生再次去昆明看望大哥。那天恰逢父亲节,想到他和大姐唯一的儿子在美国工作,无暇给父亲过节,我和先生找了好几条街,终于买到一束硕大的鲜花。当大哥开门看到鲜花时,开心极了,瘦削的脸庞漾起了笑容。

那天,恰好先生的朋友过来看望我们,给我们四人拍了一张合影。我们围着那束花,每个人都笑得那么美,好像来日方长,长到我们余生每个夏天都可以相见。没想到的是,那次竟然是我们和大哥最后一次同框。

那时大哥身体状况已经非常不好,癌细胞扩散至全身,而且还有很多别的疾病,全身经常痛得不行。但是因了我们的到来,他精神焕发,和我们聊到夜里十点多,依然舍不得睡。我一看时间已晚,“赶”他上楼睡觉。

由于先生有事,先回家了。我又留下来多陪了他们几日。大哥为身体欠佳不能带我去外面转转深表歉意,我告诉他,我这次不是来旅游,是专门陪你的。他这才安心。接下来两三天,我和大哥大姐几乎没有出门,在家里做饭、聊天、喝茶,甚是开心。特别是聊到信仰给自己的人生和生活带来变化时,大哥的眼神和语气都那么坚信,深深感染了时常软弱和摇摆的我。

离开时,大哥大姐看着我上车,表情十分不舍。车开出一段距离,我回首,看到他们背后的三角梅攀爬上了藤架,开得正旺,衬得他们灿若云霞。我的脑海里闪出一句“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泪水顿时模糊了眼。

从理性的角度来说,我知道他术后活了十年已经是医学和神学上的奇迹了,可我还是贪心,希望他能在地上多留些时日,陪伴大姐久一点,与我们多点见面的机会。于是我在心里默默向神求:如果你可以为希西家把日影后退十度,多给他十五年寿数,一定也可以为大哥做到。因为他和希西家一样,“在你面前存完全的心,按诚实行事,又作你眼中所看为善的。”

又是一年。

今年6月,我回国后忙着编辑书稿和其它杂事,计划八月再去看望他们,没想到大哥616日就辞世了。我们知道后,立即飞到昆明,陪伴大姐几天,送大哥最后一程。

听大姐说,大哥去世前几天还在念叨,不知道世钰一家今年是否还会过来。我泫然而泣——大哥,我们来晚了,对不起!

大哥离世那晚,我的手机突然跳出一张照片,就是去年我们四人在他家中最后的合影。那天是2024616日,距离大哥离世的日子一年整!

多么奇妙的巧合!

这几天我一直在思索,这种巧合的背后,究竟蕴藏着神什么样的启示?是不是神在提醒我:地上的每次欢聚,其实都是离散的前奏。登顶之时,便是下山之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而今年此时,“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然笑春风”,在时光疾速的流转中,人世间所谓的快乐,不过是短暂的,易碎的,无常的,所以要定睛永恒,遥望天上佳美的故乡

我深信,即便我们此刻在地上告别,将来一定可以在天上重逢。那时没有了肉体的桎梏和俗事的牵绊,灵魂一定轻盈无比,在天地之间翩然起舞。

这就是生命的“羽化”。

 

——End——

 

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新冠之殇》《潮平两岸阔: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与女书》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好书(非虚构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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