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15 1 月,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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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世钰 | 我们本身就是时代列车的一部分

我们本身就是时代列车的一部分,不会被时代列车抛下。(林世钰 摄于秘鲁热水镇)

 

一直很喜欢听前凤凰卫视主持人窦文涛和他的朋友们聊天,轻松愉快,有观点,有知识点。今天一边做饭,一边听他和马家辉、许子东、陈鲁豫聊与年龄有关的话题。

许子东说,他觉得自己老了,是从照镜子开始的。他发现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于是有点伤感,感觉被时代列车抛下了。马家辉的回应则很霸气:我们在不同的领域努力过,本身就是时代列车的一部分,现在的小年轻都是坐在我们上面往前走的。

嗯,俺也这么想。

如果把社会的发展比喻成“时代列车”的话,每个人都是其中一部分。有的人是隆隆车头,负责引领方向;有的是滚滚车轮,横扫路障;有的人是车上某个零部件,不起眼但却是必须的。当然,也有人可能成了枕木,躺在历史的轨道上,任凭时代的列车碾过。

可以说,每代人都有每代人的辉煌,每代人也有每代人的失落。每个人都在历史中真实地存在过,都是历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每个人的一生都映照着历史,就像北京的鼻烟壶,看上去小巧玲珑,但仔细一瞅,内里却有大乾坤。

三月初,我受邀到哥大东亚研究所参加纪念高耀洁先生的活动,分享了高奶奶的故事。回来时,与一个在媒体上见过的著名人士行走在纽约的夜色中。路上我们聊了很多,关于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他说当年那拨人如今大多忙着谋生挣钱,持守理想的并不多,他是其中一个。他在金融界工作了20年后,买了几套房子出租,不再上班,这样才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做自己想做的事。

“转眼之间,我们这代人都老了。”他在异国深沉的黑夜里感叹。

 

未来苍茫如雾。(林世钰 摄于秘鲁马丘比丘)

 

我理解他的痛苦。人已老,而墙依然坚挺。很多时候,墙会屹立百年甚至千年,熬走几代人。每代人当中,都有不少以身撞墙的个体,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墙却岿然不动,似乎日益坚硬。于是有人退回日常生活,有人翻墙离开,只有少数人,还在努力撞墙。

我告诉他,你们这代人已经尽力了,没有什么遗憾了。未竟的事情,留给后生吧。

表面上看,无数前人的泪水和鲜血已经渗入这片黄土地,了无痕迹,时代的列车似乎毫不知情,一味轰轰然往前开。其实不然。历史可能会在某个时刻、以某种你想不到的形式,让前人与后来者链接,虽然只是丝丝缕缕,但终不至断层。

去年某个周末,我邀请几个年轻人到家里吃饭。其中一个在中国出生、美国长大的90后男孩,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十足嘻哈风。听说我在中国当过记者,他问了我很多关于那段历史的问题。我很惊诧:你来美国的时候不到十岁,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他说他爸就属于那代人,经常在餐桌上会跟他们讲过去的事情。他上高中时做的一个project,就是关于那段历史。

眼睛顿时湿润——本来坐在不同“车厢”的我们,被“枕木”连接在一起了,历史原来没有断层,继续向前延展。

前段时间和女儿一起去秘鲁,发现她居然在Kindle上看三毛的《撒哈拉沙漠》。三毛可是我上高中时最喜欢的作家,影响了我的文字风格,并开启了我对远方的梦想。顿时觉得我和女儿除了血缘关系,还有一种精神上的链接。于是,我热烈地和女儿聊起我们那代人的阅读经历和成长经历,以及当时中国社会的光景。

女儿是零零后,她们这代人和我们70后有很大不同。我们享受西方的文明成果和科技成果,但是依然背负着传统文化,比如重视集体主义,有家国情怀,不蹙眉关注点社会问题都觉得人生白过。但是总体而言,我们这代人乘坐的时代列车还是比较平稳的,并且赶上了全球化和中国改革开放的好时候,享受了时代的红利。

女儿这代人出生的时候,中国处在快速上升期,她们的物质基础比我们好太多了,所以活得轻松明快,更关注如何快乐生活,成为自己。可是,世界是动态变化的,目前来看,时代列车的下段行程估计会比较颠簸,而且道阻且长。这个世界越来越不确定,不管是东升西降还是西升东降,世界开始变得支离破碎,人类以往认可的一些共同价值,面目越来越模糊。

用我女儿常说的一个词形容这个世界吧——抽象。

抽象意味着没有边界,没有方向,没有形状,没有意义,混沌一片,不可捉摸。

 

信,望,爱。(林世钰 摄于太平洋岸边)

很不幸,世界的中年刚好与我的中年重叠了,像是山水画中一团浓墨拥抱了另外一团。这导致我的焦虑是双重的:一重是忧虑岁月的流逝;一重是担忧世界的走向。 

虽然眼前一茬又一茬脆生生的年轻姑娘在提醒我:嘿,中年大妈,你已经青春不再了,但实际上,我很少有女性特有的“容颜焦虑”。可能因为我年轻时不曾娇艳过,所以并不惧中年的凋零。再者,我认为人生每个阶段都有它的独特之美,年龄越大,美的内涵越丰富。中老年女人的每根白发每道皱纹都写着智慧,比年轻时一脸傻白甜的胶原蛋白更耐人寻味。比如林青霞,年轻时确实美得无法无天,但略显清浅,60岁之后的她,由于专注内在,经常阅读写作,浑身散发出檀香般的浓郁香气,迷人之至。

世间何物催人老,半是鸡鸣半马蹄。我虽然没有容貌焦虑,但由于天生对岁月的流逝很敏感,因此患上了“时间焦虑症”。我知道时间会让山无棱,江水竭,会带走我最爱的人,会掩埋我活过的痕迹,甚至会让我忘记自己——我见过患老年痴呆症的老人,他们活在时间背面,忘记了世界,忘记了所有人,最后也彻底忘记了自己。

可是怎么办呢,不管在人世间如何风光风流,到头来终是“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若没有对永生的盼望,那么这辈子“不如因何而来,不知因何而去”,如同一根抛物线,荒诞短促。

今天,一个住在纽约的老作家给我发来一个视频,瑞典皇家科学院一个科学家预言,人工智能将让人类活到150岁。他看起来颇为兴奋,对未来满怀希望。可是我的脑海里却坏坏地闪过一句话:老而不死是为贼。但不敢发给他。

说实话,活在这样一个日益崩坏的世界,每天都有度日如年之感,熬150年?我肯定会疯掉的!由此想到美国那两位在太空待了九个月后重返人间的宇航员,美国鱼龙百变,他们返回后是否会发出“天上一日,世上千年”的惊叹,然后低吟:不如乘风归去。

我对于这个世界的忧虑由来已久,几乎硬化成头上的一块颅骨。我自小生性悲观,终日对这个世界忧心忡忡。我能感受到的只是生活中零碎的快乐,从未觉得世界整体是美好的,因为我过早洞悉了人性不美好的一面。

我小的时候,由于父亲是乡政府干部,经常有村民来家里找他解决各类纠纷。于是我知道人类当中,有虐待老人的儿子,与别的女人通奸的丈夫,为抢夺财产和弟弟大打出手的哥哥,敲诈过路货车司机的泼皮……因为知晓人性,所以我对人的集合体(比如党派和组织)总是保持一定距离,对各种漠视人性的宏大叙事表示怀疑。

长大后,我几乎和汉娜.阿伦特一样,“从未爱过任何抽象的民族,只爱具体的人”。我爱这个世界,但并非全部,仅是它美好柔软的那一部分。

因为爱,所以忧虑。有人劝我:你思虑过多,要学会交托仰望。可是,当一个人的双脚陷入泥泞时,应该先帮他拔出双脚,而不是让他抬头仰望星空。

今天看了我喜欢的一个自媒体主播写的一段随笔,心有戚戚焉。他眼睛得了结膜炎,躺在阳光房里休息。看着阳光洒进屋里,想到外面被颠覆的世界,不禁想念去世多年的妈妈,蒙着被子哭了。

他哭了,我也哭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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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新冠之殇》《潮平两岸阔: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与女书》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好书(非虚构类)。”喜欢旅行、摄影、收集民间工艺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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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媒体人的眼光观察美国社会,用妈妈的心肠分享教育心得,用旅行者的心情体验旅途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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