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几日修剪小院草木时,突然发现一株石榴树上安了一只小小的鸟窝。里面的小鸟受了惊扰,扑棱一下翅膀飞走了。它停在院外一棵树上,和另外两只鸟儿叽叽喳喳。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我猜对话的内容是——
“天哪,刚才一只两脚兽向我走来,吓死宝宝了!”
“宝子,你可得小心点,我们管这种两脚兽叫‘人类‘,他们最坏了,砍了森林里的树,烧了湖边的灌木和芦苇,害得我朋友刚建好的房子顷刻之间毁了。现在人类的房价跌得厉害,但是我们的房子可能要涨价了,因为原材料越来越难找了……”
由于发现了这只鸟窝,阴郁几日的心情顿时晴朗起来——在这个不确定的世界,又发现了一个确定的事物,而且它充满神性。

我见鸟儿多妩媚,料鸟儿,见我未必如此。(林世钰 摄)
有时我在小院锻炼或看书写作时,这位新邻居就在鸟窝里叽叽喳喳,或者呼啦一下飞出去,停在枝头和朋友们聊天。我感觉自己凭空得了一个新朋友,内心充实极了,一点都不寂寞。
好玩的是,先生前段时间买回两个假鸟放置屋内,如果我们说话声音大点或者打喷嚏,它就会受感发声,叽哩哇啦说“how are you”啥的。有一天,我笑声有点大,震得假鸟又开始飙英文了,院里的真鸟听到了,激动地飞过来,趴在纱窗上朝屋内张望。那副傻痴的模样,有种“隔壁班那个女生/怎么还没经过我的窗前”的急切,把我给逗乐了。先生说,它之前也有过几次同样的行为。
喔,它之所以把鸟窝安在我家小院,敢情是喜欢上了我们屋里那只假鸟了?哎,一江爱的春水终究是付东流了。顿时替它惆怅半天。
自从发现这只鸟窝后,先生每次浇花时都小心翼翼,绕过那株石榴树,唯恐把鸟窝给冲掉了。刮风下雨时,我都忍不住到院内走走,看鸟窝是否无恙。虽然石榴树枝长得横七竖八,但我不忍剪——多几根枝条,鸟窝就多几分荫护。

小院。(林世钰 摄)
那么一只小小鸟,垒个窝真不容易啊。
一天趁鸟儿不在家时,我偷偷观察了一下鸟窝的结构:它是杯状的,很小,仅能容一只麻雀。但是结构精巧,柔软的枯叶一圈一圈地绕,好像我奶奶以前团的毛线,非常紧实。鸟窝外面沾了一些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估计起到粘合的作用。
整个鸟窝那么别致,充满灵气,像是出自一个建筑设计师的手笔,令人叹为观止。
从这只鸟巢可以看出,万物皆有灵,貌似聪明的智人并不是上帝的专宠。一只鸟儿、一只蜜蜂、一只蚂蚁,哪怕是墙角一朵花儿,上帝在创造它们时一定都吹了一口灵气,所以它们皆有自己的生存智慧。有的智慧是智人可以观察和感受到的,有些超出智人的能力范围。智人不能因为自己无法感知,就否认它们的存在,并唯我独尊,以为自己在万物之上。
智人只是上帝创造的万物之一,对万物仅是管理者,而不是拥有者,所以没有什么值得好骄傲的。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片青苔,轻易就活过智人。智人寿数不过百年,肉体衰朽后,和动植物一样,出于尘,归于尘,所谓的长生不老和“不朽”,只是一种想象。
我喜欢的“大地诗人”苇岸,曾经在北京昌平的沙河附近发现一树四巢。他说,“每次看到这些高耸的星罗棋布的‘家’,我都很动情,我觉得这是一种世间温暖与平安的象征,是这个季节比雪与太阳升落更优美的景色。”他感慨:在神造的东西日益减少、人造的东西日益增添的今天,在蔑视一切的经济的巨大步伐下,鸟巢与土地、植被、大气、水,有着同一莫测的命运。
我也为院里这个小小的鸟窝动情了。
想到这个如“波上舟”一样跌宕起伏的世界,在中国南方一个小小山城小小的院落内,一株小小的石榴树上结了一个小小的鸟窝,就像是大地上最后一枚坚定的果实,我的心里就稳稳的,好像找到了一个生有可恋的确据。
——End——
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新冠之殇》《潮平两岸阔: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与女书》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好书(非虚构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