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14 1 月, 2026
spot_img

林世钰 | 剩下的路途都是下坡路

冬日的湖。(林世钰 摄)

2026,这个世界是以马杜罗戏剧性的被抓作为开局,它引发了无数喧哗与骚动,为2026年写下让人感觉不妙的按语——这一年,注定世界继续在动荡和不确定中颠簸行进。

回望过去,我们会发现,2020那一年是这个世界的分水岭。“二战”之后到2020年初,满载着人类的巨轮在宽阔的海面上乘风破浪,稳健行进,虽说也有风高浪急之时,船身偶尔也摇晃一下,但是航向基本保持不变,开往大部分人公认的福祉之岛:文明,民主,开放。

那是一个信息、人员、资本流动都比较自由的时代,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那个时代的世界是流动的。(林世钰 摄)

2000-2013年,我在北京当记者时,经常有国外的司法界工作人员来华访问,我有时被派到现场报道。其中有瑞典、德国、美国、意大利等西方发达国家,也有印尼、巴基斯坦、泰国等亚洲国家。周围认识的司法界朋友,不少人去国外大学做访问学者,签证很容易拿到。北京的驻华大使馆,经常举办对公众开放的活动,只要登记就可以参加。我曾经参加了美国大使馆举办的关于“飞虎队”陈纳德将军的活动。

彼时,壁垒不是没有,但是承认彼此之间差异性的存在,并尊重这种差异性,努力找到最大公约数,在此基础上进行友好交流。达成完全的理解和谅解是不可能的,但沟通是彼此都乐见的。

但是突如其来的疫情的打破了船的平衡。人类社会的发展突然被横面阻断,累积已久的内在问题和矛盾在那一年集中爆发,我们由此看到了各种事件引发的撕裂。特别是川普的上台,更是加剧了这种张力。

自那之后,整个世界江河日下,我们自以为稳固的“船身”日益松动,水从四面八方漫进来。起初是试探性的,是徐徐浸润的,慢慢的,随着2022年俄乌战争的爆发,2025年川普的“二进宫”,水哗啦一下涌进来了。如今,这艘进水的“巨轮”摇晃得厉害,日益偏离航向。我担心它不定什么时候就自行散了架,都不用等到撞冰山。

想想看吧,当众望所系、本来负责在船头瞭望风险的“船长”变成海盗,对于这艘孤独航行在海上的“巨轮”来说,是个何等可怕的光景!图穷匕首现,当“船长”不讲规则,毫不掩饰对船上其他乘客财物的咄咄野心时,这艘船还能平稳到达目的地吗?弄不好乘客可能随时丧命或被敲诈勒索。你还能继续安坐于船上,对一切变化视而不见?或者为暂时没有劫掠和敲诈到自己心存侥幸?或者说,为可以与“船长”沆瀣一气、参与集体分赃感到骄傲?

反正我做不到。

 

空山新雪后。(林世钰 摄)

 

但是有人可以做到。就在美军生擒马杜罗的第三天,我参加一个活动,遇到一个认识的华人朋友和他的美国朋友。我们不由自主聊到了马杜罗。我和华人朋友都觉得川普此举践踏了国际法和国际秩序,让人愤怒和不安。那个美国人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说:不,我觉得我们的总统干了一件大好事!他帮助委内瑞拉人民清除了毒菜者。而且,美国控制委内瑞拉石油后,我们的油价就会越来越便宜,美国人民可以从中受益。

我的内心狂飙F打头的词,但还是保持了礼貌的克制:可是,马杜罗的政权并没有因此垮台,他的班底还在继续执政。川普并没有让委内瑞拉反对派领袖马查多回去接管政府,把该国改造成民主国家,而只想选一个听美国话的总统,实现他独占委内瑞拉石油的野心。说实话,从头到尾,我没有看到他做这件事情的底层逻辑是为委内瑞拉这个国家和人民好,我只看到一个不讲规则的大国对小国的公然霸凌。当然,我承认马杜罗是个毒菜者,是个坏人,但并不意味着不择手段抓走坏人的人就是个好人。

他说,对坏人当然可以不择手段,这是没有选择时的最好选择。

我说,那么,对某些人来说,你的这套逻辑可能也同样适用于川普总统被刺杀的事件。

他笑了,喝了一口饮料,没有接茬。

我终于明白川粉是如何练成的。不管大统领干了什么龌龊事,他都可以为其找到正当理由进行辩护。哪怕他不顾颜面,在大庭广众之下裸奔,他们也会大声赞叹:so amazing!八十老翁,动如脱兔,殊异于常人,果然是天选之人哪!如果大统领立了一个“假想敌”,他们就拼命甩出“回旋镖”,以表忠心。如果某天“回旋镖”打回自己脸上,他就会看着镜中自己红肿的伤口,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美哉美哉!

他们永远也不会承认大统领和自己的错。

不过也没关系啦,从历史纵深处看,我们所经历的世代不过是历史某个片段,甚至是微不足道的碎片。将来某个时间,一切终会显明,过往许多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究竟是推动了历史发展,还是成为历史罪人。我们今天的差异和同质,撕裂和弥合,怒火和泪水,都注定要成为历史烟尘,在天地间飘啊飘。

我想起了自己喜欢的法国女作家玛格丽特尤.瑟纳尔,她的作品有一种历史长焦镜的纵深感,让我从现实中抽离出来。比如小说《回忆哈德良》,以罗马皇帝哈德良晚年写给继承人马库斯.奥勒留的一封长信为形式,“我开始审视自己的人生,仿佛一个人在临终前,回顾一座已经走完的城市”。哈德良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关于权力与责任、政治抉择、战争与和平、爱情、生死、人性,等等。这本书显明了个体的有限性和文明的脆弱性,我对书中一些话记忆犹新:“试着去理解,而不是去判断”“秩序并非永恒,它只是混乱之间的一段喘息”“历史不是由事件构成的,而是由人心的倾向构成的”“文明并非进步,而是一种精致的延缓”……

 

晚年的尤瑟纳尔在公园里。(图片来自网络)

 

过去两年,当我对这个世界的混乱无序感到愤怒和无力时,这些话语就浮上来,安慰了我。面对未来各种不确定性,我们要拉长时间焦距,把自己和同时代的人缩小,融入历史的大框架中。这种操练是有用的,可以帮助我们获得一种“观察者”的冷静视角,超越当下事件引发的激烈情绪,保持心智的清凉。

有时早上醒来,看着后院那株高过屋檐的青松,我会暗自庆幸自己的前半生生活在一个相对稳定有序的历史阶段,没有太大的起伏。到了后半生,这个世界渐渐失序,我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创造力以及对这个世界的激情大不如前了,但是达到人生另一个境界——明白了自己的有限,反而卸去了他人期待和自我期许的束缚,达到了作家唐诺所说的那种“老年人的自由”——我把它理解为一种“无所为而无所不为”的自由。

所以,人生下半场,完全可以到处旅行,然后找个自己喜欢的小城或者乡村待着,安静度日。减少对外在世界的过度关注,把更多时间用于内心的审视和梳理。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读自己喜欢的书,尽量多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若有余力,可以利用过往的一些人生经验和专业经验,帮助他人。

如果说人生上半场的重点是“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下半场应该是探索“我本来应该是谁”,这是一个从他者化到个体化的过程。荣格说,“个体化不是变成某种理想中的自己,而是把我们那些曾经否认、排斥、分裂的部分,一点点整合起来,变成一个完整的人。”

心绪不宁的时候,我喜欢读梭罗的《瓦尔登湖》,只要读几个段落,心就会渐渐安静下来。今天读到这一段——

“让我们像自然那样清醒地生活一天,不要因落在道路上的一只坚果壳或文字的翅膀而脱离轨道。让我早早起床,快快起床,或者吃早饭,轻轻地,不必大张旗鼓;任凭人来,任凭人往,任凭钟声敲响,任凭孩子哭泣——下定决心过好一天。我们为什么要屈服,为什么要随波逐流?让我们不要被正午的阴影下那种成为正餐的激流、漩涡掀翻和吞没。渡过这道险关后,你就安全了,因为剩下的路途都是下坡路。”

是的,剩下的都是下坡路了,我们不用费劲,顺坡下驴,欣赏沿途夕阳的余晖就好了。

 

2023年夏天,瓦尔登湖畔的阅读者。(林世钰 摄)

——End——

 

 

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新冠之殇》《潮平两岸阔: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与女书》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好书(非虚构类)。

所属主题
一苇杭之渡彼岸
一苇杭之渡彼岸
用媒体人的眼光观察美国社会,用妈妈的心肠分享教育心得,用旅行者的心情体验旅途趣味。
阅读更多

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