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14 1 月,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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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世钰 | 你生来是不羁的鸟,是自由的风

你生来是不羁的鸟,是自由的风。(图片来自网络)

 

作为一个比较含蓄严肃的摩羯座,昨天不经意与这首歌遭遇时,竟然有一种不小心吃了一大口芥末的感觉,那种直冲脑门的辛辣顿时冲上头,真是痛快淋漓!

顿时热血沸腾,热泪盈眶。感觉自己重新爱上这个世界,甚至可以仰天大笑出门去,和咖啡馆偶遇的帅哥谈一场恋爱

上次让我同样上头的,还是多年前朴树的那首《Forever Young》。

《我生来自由》,这首歌的歌名就像是骄傲的生命宣言。自由与生俱来,是上帝赐给每个人的生命礼物,任何人都无法剥夺,无法撼动,无法拘禁。

在这个沉闷压抑的冬天,这首歌像是一群穿透云层的鸽子,呼啦一下飞过来,停在我的肩上,心上。

看,歌词写得多棒——

我生來是不羁的鸟是自由的风

就算在世俗牢笼也能保持与众不同

学不会假装笑容去顺从

这世间人潮汹涌车水马龙

我的这一生不需要听众

一腔孤勇也活得生动

人海中浪迹也曾有懵懂

世俗成功并不认同

看潺潺的河要怎么流动

看云和雨怎么翻湧

若能把世界留在我的瞳孔

那么这一生就不算无用

……

我查了一下,这是2023年写的歌,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年份,大家都还记得吧。在当时那么压抑的气氛中,这首歌一定抚慰了很多人的心。它虽然写于疫情后期,但是可以一直传唱下去,与每个时代都是契合的。因为,自由和空气一样,是每个人所必须的,所应得的;但又和空气不一样,获得自由需要捍卫和争取,而空气不需要。

激动地把歌曲转给女儿,并告诉她,“妈妈希望你活成这样,成为自由、独特的自己,而不是顺从世俗,为他人而活。”她回复了三个笑脸。

 

 

这一代的年轻人,本该活成不羁的鸟,自由的风,可是我看到的现状却是,他们中很多人活成了断翅的鸟,凝滞的风。

今年10月初,我在家乡接待了一个湖北来的读者朋友,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他在我视频号的评论区留言,说已经在我家乡待了几天了,能否和我见个面。我答应了,并留了电话,约好在县城的“库迪咖啡”见面。我们通了一次电话,他的声音很犹疑,感觉内心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到了库迪咖啡,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男孩苍白的侧脸。不消说,就是他了。我介绍了自己,他站起来,表情局促。我发现他的右眼有点不对劲,而且眼角渗血,但毕竟是初次见面,不好多问。

我点了两杯咖啡,然后开始聊天。他说去年第一次来我家乡,为了学画画。偶然间看到程美信老师(著名艺术评论家,修复了我家乡的厦地古村)转发的我在厦地先锋书店访谈的视频,觉得我的状态特别松弛,是他周围的人少有的,于是关注了我的公号,每篇文章都看过。

他说话声音不大,而且总是若有所思,好像在词汇库里寻索一个最贴切的词语。看得出来,他在现实生活中过得并不舒展,内心藏着很多心事。他有倾诉的欲望,但是找不到一个口子。我主动和他分享了自己年轻时经历的一些难处,想把他的心打开。因为倾诉是一种疗愈。

果然,他的心慢慢向我敞开了,与我分享了自己的成长经历。他出身农村,家境贫寒,父亲在外打工,母亲料理家务。小时候,他的右眼不小心被竹尖刺到了,由于送医院不及时,而且手术做得不好,所以导致失明,现在只能用一只眼睛看世界。由于眼睛的问题,他从小内心自卑,在班里沉默寡言,喜欢的女生也不敢追,以致到现在都没谈过恋爱。

他坦诚地告诉我,为了解决生理问题,他曾经嫖过娼,但是,“感觉并不好,因为没有爱”。

大专毕业后,他一直在外地打工,目前在一家台资企业打工。老板非常抠门,给的钱不多,而且管理很严,上个厕所都要请示。在外漂泊的这些年,他一直没有和家人联系,因为怨恨他们当年没有及时送他上医院,而且找的医生不对,导致他右眼失明,成了一个残疾人。

“我在家里也没有得到过爱,因为父母忙于生计,没空管我。”他工作后,几乎不和家人联系,宁愿一个人在异乡孤独着。

他大专学的是计算机专业,但是内心并不喜欢,而是喜欢艺术。可是去年过来学了一段时间的画后,发现自己并无这方面的天赋。“我对自己的认知可能有问题,现在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我觉得自己这一生过得很失败。”

他叹口气,眼睛望着窗外。外面阳光灿烂,可是他的眼里笼罩着阴霾。

看着眼前这个小伙子,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是问他:你目前最想做什么?他说不知道。我说,努力找到你当下最想做的事情,去做就是了。行动可以减少内耗。

我和他足足聊了两个小时。告别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问:林老师,可以和你握一下手吗?

当然可以!我和他握手并拥抱了他,告诉他:生活很难,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不容易,活得都很辛苦,只是辛苦的原因和内容不一样。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努力找到自己的方向,每天进步一点点,也许慢慢就好了!

他默默点头。我注意到,他那略显空洞的右眼,含着泪,还渗着血。那一幕深深震撼了我。

去父母家吃饭的路上,我的脑海一直在回放他的故事。他努力挣扎,但依然“混不好”,这不是他的错,是他所处的阶层在这个时代的普遍性困境。他的故事,几乎是所有家境贫寒、背景空白的农村孩子的缩影。

作为一个曾经与他有着同样经历的农村孩子,我太知道那种难了——那是一种“将登太行雪满山,欲渡黄河冰塞川”的孤独无助和进退维艰。我永远记得,2000新闻学院毕业时,在北京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我,到北京大小媒体挨个投简历。某天面试回来,为了省两块钱的公交车费,愣是步行了好几站路,最后脚踝被新买的跟鞋磨出血。

但是我成长的时代,毕竟整个国家是相对开放的,并且蓬勃向上。那时候,手持大学文凭的年轻人,找个工作并不难。我们70后的前半生,还是享受过时代红利的(但是老年如何就不好说了)。而现在的90后和零零后,可能出生时社会环境尚好,但是成长阶段则要面临许多挑战:从外部环境看,世界整体下沉,地缘政治充满不确定性;从内部环境看,经济低迷、就业率低、阶层固化、AI更新迭代对工作岗位的冲击……当然,还有社会整体的压抑氛围,这是最消磨人的意志。

以上种种,让许多本该成为“不羁的鸟”和“自由的风”的年轻人,为了捧个稳定的饭碗,不管喜欢不喜欢,都扎堆考公考编,心甘情愿被体制格式化,以个性的沉没作为代价,“心甘情愿”成为每天有人喂食、但食之无味的笼中之鸟。

 

若成不了飞翔的鸟,也要成为悠游的鸭。(林世钰 摄)

 

我中学同学的孩子,大学毕业时豪情壮志,说不想留在小城,“吃过期的面包”,而选择去广州打拼。但是现实让他失望,每个月工资八千,扣除房租和其它生活费用,手里只剩一两千,恋爱都不敢谈,更遑论在广州买房了。在父母的劝说下,他最终还是回到了家乡小城,备考公务员。考了三年,终于谋到乡政府一个职位。

去年我到家乡一个古村游玩时,偶遇了他,他正带着几个市里来的领导到村里视察。三十出头的他,穿着一件厅局风的干部夹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看上去老成持重。而且头发掉了不少,呈微秃态势。我想起了几年前他的模样——一个站在猎猎风中的少年,那么意气风发,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的。不免在心里叹息许久。

被生活吊打之后,他明白,“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他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他们的”。于是,他把自己敛起来了了,棱角不再,并努力加入“他们”的行列。

还能怎么办呢?生活的沙砾如此粗糙,命运之手如此粗暴,不缩成一团恐要受伤。

“我们生而自由,却无时不在枷锁中。”活到我这个岁数,对这句话体会尤深。

这个枷锁,可能是社会规范,是文化,是阶层,也可能是经济条件,是婚姻制度,是宗教,是生老病死,甚至是我们深爱着的儿女。但最大的“枷锁”是——我们所处的时代。它像空气一样笼罩着你,让你无处可逃。

年轻人当下面对的,是一个结构性的时代困境。其实,何止他们,中年人,老年人和孩子都一样深陷其中,各有各的难。中年人养家糊口已然艰难,可能还要面临中年失业的困境;“未富先老”的老龄化社会已经到来,老年人“老有所养”的基本需求却恐难全面实现;孩子们活在一个被成年人搞得支离破碎、乌烟瘴气的世界,前景难见光明。

活在这样一个时代,作为一个普通人,该怎么办?最基本的生存姿态,就是前段时间刚去世的艺术家武文建所说的,“点辙没有,吃点喝点呗。”

吃点喝点,保持身心健康,努力活得长久一点,争取看到时代的根本性变化。像黑贝莱茵在《阿伦特:爱与恶》一书中总结阿伦特精神时所说,“爱这个世界,相信改变的可能,并且永不言弃。”

具体到生活中,努力学会从瓦砾堆里找寻美。比如低头当牛马的时候,偶尔抬起头,观察天边一片流云、一群掠过的飞鸟,嘴角上扬,露出微笑。用英国作家毛姆的话说是,若一个人能观察落叶、鲜花,从细微处欣赏一切,生活就不能把他怎么样。

落叶里蕴藏着宇宙的奥秘。(林世钰 摄)

别忘了,你生来是不羁的鸟,是自由的风。你生来要看潺潺的河怎么流动,看云和雨怎么翻湧,看一溪怎么冲破万山,奔向大海。

——End——

 

 

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新冠之殇》《潮平两岸阔: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与女书》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好书(非虚构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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